蛮子的援军到了。一夜之间，敌营的帐篷多了一倍，篝火连成片，把半边天都映红了。谢铮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火光，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斥候来报，蛮子新增了三万人马，全是精锐，带头的是蛮王的亲弟弟，号称“草原之狼”。谢铮没有说话，转身走下城墙。
军帐里，将领们围坐一圈。地图铺在桌上，画满了红蓝箭头。谢铮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山口：“蛮子新到的援军扎在这里。他们的粮草要从这条道运进来。断了这条路，他们就撑不了多久。”一个老将站起来：“将军，我去。我带两千人，绕到敌后，烧了他们的粮草。”谢铮摇头：“你绕不过去。山口两边都是山，只有一条路。蛮子一定重兵把守。”
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断粮道，需要一支敢死队。不是偷袭，是正面硬攻，拖住蛮子主力，让大军从侧翼包抄。谁去谁死。
“我去。”谢知堼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铠甲，腰间系着平安结，脸上面无表情，但眼睛很亮。谢铮看着儿子，沉默了很久。父子对视，互不相让。
“你确定？”谢铮的声音很低。
“确定。”
谢铮沉重地闭上了双眼，又缓缓睁开。“我给你三百人，你们需要拖住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我带大军从侧翼包抄。”谢知堼郑重地点了点头。
散帐后，谢铮把儿子留了下来。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父子俩面对面站着。
“怕不怕？”谢铮突然开口问道。
“不怕。”
“你撒谎。”
谢知堼看着父亲，没有否认。谢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很重，像要把什么东西拍进他的身体里。“活着回来。”谢铮说道。谢知堼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命令，而是请求。“嗯。”他回应着。
谢铮走了。谢知堼一个人坐在帐里，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白玉簪。月光从帐篷缝里漏进来，照在簪子上，白得像他第一次为她簪发时，指尖落下的那缕晨光。他把簪子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放回口袋。又掏出那根银簪，簪头的小花被他摸得光滑发亮。他把两根簪子并排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放回去。掏出那条手帕，粉色的，绣着小花。他擦了擦脸，没有汗，又放回去。掏出那把木梳，梳了梳头。头发长了，他慢慢梳理，直到理顺为止，才将木梳收起。
他铺纸，磨墨，拿起笔。他要写信，想写很多话——“妧妧，我可能回不去了。”“你等了我那么久，对不起。”“桂花树下的酒，你一个人喝吧。”“簪子还你，我恐怕不能为你戴上了。”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地写着。纸写满了，他看了一遍，撕了。又铺一张纸，又写。又撕。第三张纸，他写了几行字，又停笔。他看了很久，把纸揉成一团。
最后一张纸，他写了四个字：“等我回来。”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写着“江时妧亲启”。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信封背面又加了一行小字：“桂花糖省着吃。簪子我带着，回来还你。”他把信封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明天还要继续打仗。他把弓擦了又擦，箭筒里的箭数了三遍。三百人，每人带五十支箭，一共一万五千支。够不够？他不知道。他把箭筒背在身上，走回营房。老兵们在擦刀，没有人说话。有人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他躺下去，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平安结，把平安结从腰间解下来，攥在手心里。闭上眼，想着她的脸——站在桂花树下，头发披散着。她说“我等你”，他说“好”。他说“等我回来”，她说“不等”。她总是这样，他说什么她都有话接。他嘴角弯了一下。
远处传来号角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他睁开眼，天还没亮。他坐起来，把平安结系回腰间，系紧。穿好铠甲，拿起弓，背上箭筒，走出营房。三百人已经在集合了。老兵们站在晨风里，有人还在打哈欠，有人在系鞋带。他们知道要去哪里，没有人问。
谢铮站在队列前面，看着这三百人。他没有讲话，只是向前作了个抱拳礼。三百人一同还礼，全场一片寂静。谢知堼站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谢铮站在城墙上，风吹着他的披风。父子对视了一瞬，谢知堼转过头，带队出发。
天边出现了一丝丝的红，太阳快出来了。他们走的是一条小路，贴着山脚，弯弯曲曲。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山口。远处蛮子的营地里已经有人活动了，炊烟升起来。谢知堼蹲下来，老兵们也蹲下来。他掏出怀里的信封，交给一个送信的老兵。“送回去。”老兵接过信封，塞进怀里。
谢知堼站起来，看着远处的敌营。“准备。”
三百人散开，弓上弦，箭搭好。晨风从山口淌下来，带着草木的湿气，凉沁沁地贴上了面颊。他摸了摸腰间的平安结，五个结，编得很紧。她把平安结系在他腰上那天，说“别摘”。他没有摘。他拿起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远处的敌营，号角响了。蛮子们纷纷醒来，从帐篷里钻出来，有的在生火，有的在喂马。他们还不知道，死神已经站在了山口。
谢知堼深吸一口气。风从山口扑过来，灌了他满口，凉丝丝地直通肺腑。他握紧弓把，指节发白。
“放。”
三百支箭齐发，像一片乌云，遮住了初升的太阳。箭雨落下去，惨叫声从营地传来。他抽出第二支箭，搭上弦，没有停。远处的蛮子开始慌乱地找武器，有人骑马冲出来，被箭射翻。第二波箭又到。第三波。蛮子的号角终于响了，这次是进攻的号。黑压压的骑兵朝山口涌来。
谢知堼放下弓，拔出腰间的刀。刀刃映着朝阳，亮得刺眼。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百人。老兵们握着刀，有人咧嘴笑了，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转回头，举起刀。
“守住山口。两个时辰。”
没有人应答。马蹄声越来越近，地面在震动。他握紧刀柄，盯着冲在最前面的蛮子骑兵。风吹起他腰间的平安结，穗子在晨光里飞。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迎了上去。刀光一闪，第一个蛮子从马上栽下来。身后的三百人齐声呐喊，潮水般涌上前去。喊杀声震天，盖过了号角，盖过了风声，盖过了远处京城里，她站在巷口等他回来的那声轻轻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