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在深夜的公路上飞驰，车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秦逸川单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机。
信息还在他脑海里回荡——那个据说已经去世多年的女人，实际上还活着。
秦家老宅位于城西的别墅区，这是秦家三代人生活的地方。秦逸川把车停在门口时，别墅的灯还亮着。奶奶睡眠浅，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醒。
他推开门的瞬间，客厅的灯全都亮了。
“你这个时辰回来，出什么事了？”秦奶奶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还拄着拐杖。她今年八十岁，但精神矍铄，一眼就看出孙子脸色不对。
秦逸川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有件事要问您。”
“进来说。”秦奶奶皱眉，“站在门口干什么？”
他走到沙发前，却没有坐。客厅的灯光很亮，亮得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妈，”他开口，声音沙哑，“她真的去世了吗？”
秦奶奶的手抖了一下。
拐杖轻轻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慢慢坐下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喝多了？”她问，“大半夜回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我没有喝多。”秦逸川的声音很冷，“我有人告诉我，我妈她还活着。”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秦奶奶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秦逸川以为她不会回答。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的时候，老人家终于叹了口气。
“坐下吧。”她说，“这件事，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的。”
秦逸川没有坐，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您骗了我二十年。”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愤怒，是二十年来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每年清明，您都带我去祭拜，您告诉我妈在天之灵会保佑我——结果她根本没死？”
“我是有苦衷的。”秦奶奶闭上眼睛，“当年你妈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生下你之后就一直寻死觅活。秦家不能接受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女主人，更不能让她影响秦家的声誉。所以老爷子做主，把她送到郊区的疗养院，对外宣称她难产死了。”
难产。
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秦逸川心上。他想起小时候每次问起母亲，父亲总是沉默，奶奶总是说“你妈是为你死的”。他恨了二十年，恨自己害死了母亲，恨自己一出生就带着原罪。
结果呢？
全部都是假的。
“那她现在在哪？”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秦奶奶睁开眼，看着孙子：“在郊区的青山疗养院。这二十年，她一直在那里接受治疗。”
“为什么不去看她？为什么不告诉我？”秦逸川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她是您儿媳，我是她儿子！我们有权利知道！”
“你以为我不想？”秦奶奶的眼眶红了，“你妈得的不是普通的抑郁症，是家族遗传的精神疾病。她爸妈都是这么没的，她姐姐也是。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秦家的耻辱，觉得自己会给秦家带来灾难……她不愿意见任何人，包括你。”
“为什么？”秦逸川的眼眶也红了，“我是她儿子！”
“她说，”秦奶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她说她对不起你爸，害他被秦家赶出门。她对不起你，让你一出生就没有母亲。她更对不起秦家，嫁进来就生病，给秦家丢人。她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所以谁也不想见。”
秦逸川的身体晃了晃。
他扶着沙发的靠背，慢慢坐下来。二十年来构建的认知在这一刻崩塌得干干净净。他以为自己是被母亲抛弃的人，他以为母亲为了生他而死，他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父亲和奶奶爱他。
结果母亲只是生病了，生了一种不敢见人的病。
“那我爸呢？”他问，声音里带着颤抖，“我爸知道她还活着吗？”
秦奶奶点了点头：“知道。他每年都会去看她几次，但是不让你知道。他说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让你亲自去接她回家。可是……他还没等到那一天，就走了。”
秦逸川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亲去世前握着他的手说的那些话——川川，爸爸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你。你要好好活着，替我们活着。
当时他不懂，现在终于明白了。
爸，您怎么不直接告诉我呢？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逸川？”苏晚晴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睡意和担忧，“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哑，“她确实还活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晚晴说：“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他深吸一口气，“我在老宅陪奶奶。明天……明天我去找你。”
“好。”她没有多问，“有任何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断电话，秦逸川发现奶奶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歉疚。
“逸川，”老人家说，“我知道你恨奶奶。但奶奶真的是为你好。你妈那个病……发作起来谁也不认识。她不是不想见你，是不敢见你，怕伤害你。”
秦逸川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奶奶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奶奶，我没有恨您。”他说，声音很轻，“我只是……我只是需要时间去消化。”
秦奶奶拍了拍他的手背，浑浊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处理公司的事。”她说，“你妈那边……等你想好了再去见她。她如果知道你想见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秦逸川点了点头，起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奶奶，”他说，“谢谢您告诉我。”
秦奶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孙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对于秦逸川来说，一切都不同了。
第二天上午，秦逸川出现在破晓集团的时候，苏晚晴正在开会。秘书告诉他秦总来了，她立刻结束会议，推开办公室的门。
秦逸川坐在她办公桌前的椅子里，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城市。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去找她。”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无论她愿不愿意见你，你都有权利知道真相。”
他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