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后,周建国换了件干净衣裳出门。筒子楼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一大片,他抬头看了一眼,心里莫名的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在下午变成了现实。
厂里通知他回去一趟,说是他之前经手的一个项目出了问题。周建国赶到人事科的时候,孙德胜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的表情很冷淡。
“老周,不是我说你。”孙德胜推了推眼镜,“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返工记录,上面显示周建国上个月修理的一台机器出了故障,导致车间停产半天。
“我修的时候明明是好好的。”周建国皱眉,“是不是搞错了?”
“记录上白纸黑字写着。”孙德胜把记录推到他面前,“而且当时有好几个人在场,都看到了。”
周建国盯着记录看了半天,突然想起什么:“那天老张来找过我,他在车间待了一会儿……”
“老张?”孙德胜愣了一下,“哪个老张?”
“张解放,九年前下海的那个。”周建国说,“他来找我借钱,说是要投资什么项目。”
孙德胜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咳嗽了一声:“老周,不管怎么说,你是责任人。这个月工资要扣发,另外写一份检讨,下周一厂里开会通报。”
“通报?”周建国提高音量,“我为厂里干了三十年,现在因为这么点事……”
“老周,你冷静点。”孙德胜站起来,“这是领导的决定,我做不了主。”
周建国站在人事科门口,看着走廊里的日光灯管。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某种昆虫在叫。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陌生,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回到家的时候,陈秀兰正在择菜。篮子里放着几根焉巴巴的菠菜,是从菜场捡剩的。
“怎么了?”她抬起头,看到丈夫的脸色不对。
“没什么。”周建国摆摆手,走进屋里。
晚棠从房间里出来,看到父亲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她给母亲使了个眼色,陈秀兰会意,端着篮子去了厨房。
“爸,出什么事了?”晚棠问。
周建国把厂里的事说了一遍。晚棠越听脸色越沉,等到父亲说完,她已经基本上确定了。
是老张。
肯定是老张。
“这个人情,咱们欠大了。”那天父亲说的话在她耳边回响。还有老张临走时看她的眼神,那种审视商品一样的目光,让她觉得恶心。
现在看来,老张根本没打算放过他们。
“姐,怎么了?”晚舟从外面回来,看到姐姐站在客厅里发呆。
“没事。”晚棠深吸一口气,“你先回房吧。”
晚饭的时候,陈秀兰接到了邻居李姐的电话。说是之前说好的那批缝纫活黄了,对方临时改了主意,找了别的作坊。
“怎么好好的就不做了?”陈秀兰对着电话问。
对方说了什么晚棠没听清,但她看到母亲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知道了。”陈秀兰放下电话,愣愣地坐了一会儿。
“妈,怎么了?”晚舟问。
“没什么。”陈秀兰站起来,往厨房走,“你们先吃,我去看看锅里的汤。”
晚棠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很清楚发生了什么。老张的报复比她想象的更快、更狠。先是父亲,然后是母亲,接下来会是什么?
她突然想起老张那天说的话——“你女儿挺不错的,长得漂亮,又有头脑。”
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姐,你在想什么?”晚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晚棠摇摇头,看着窗外的凤凰花。天色暗下来,花朵的颜色也看不真切了,但她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开得热烈而张扬。
“欺人太甚。”她咬着牙说。
晚舟愣了一下:“姐,你说啥?”
“没什么。”晚棠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弟弟,“晚舟,这段时间你少出门,在店里好好待着。”
“为啥?”
“别问那么多。”
房间里,晚棠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老张的阴谋她现在只能猜测,但没有确凿的证据。直接去找他对质?他肯定会否认。
怎么办?
她想起父亲今天被处分的样子,想起母亲刚才接电话时的表情,还有老张临走时那句“有意思”。
不行,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晚棠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凤凰花在夜色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
她得想办法反击。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晚棠打开门,是邻居赵国安。
“晚棠,你爸呢?”赵国安的脸色很难看,“厂里来人了,说是你爸因为工作失误,被厂里处分了!”
晚棠愣了一下,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我知道了,赵叔。”
赵国安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你们家……唉,这事麻烦大了。”
门关上,晚棠站在原地。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凤凰花已经完全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开得那么热烈,像是能把整个世界都点燃。
这件事可能没那么容易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