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建国就出了门。
他没骑自行车,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步行穿过两条街。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早点铺子的蒸汽在路灯下打着旋儿。卖豆浆的刘嫂子正在摆碗,見到周建国点了點頭算是打招呼,他也只是嗯了一聲,腳步不停。
老张的公司在城南一个老旧小区里,租的是居民楼一楼。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张记商贸”四个字,漆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底色。周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老张的声音。
“是我。”
门开了,老张穿着件花衬衫,趿拉着拖鞋,看到周建国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老周?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周建国没有动。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我儿子不干了。”他说,声音低沉但清晰,“你之前帮我们的,我会想办法还你。”
老张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站着算怎么回事。”
周建国走进屋里。这是一套两居室的住宅,客厅里摆着几张办公桌,上面堆满了文件和算盘。墙上挂着幅字,写着“和气生财”,落款是某个不知名的书法家。窗户关着,屋里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合着花衬衫上刺鼻的香水味。
“坐。”老张指了指沙发。
周建国没有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举到眼前:“这些年的积蓄,够了吧?”
老张打开存折,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存折上有八千多块,在当时不是小数目。这是周建国攒了一辈子的钱,原本是留着给儿子结婚用的。
“老周,你这是何苦?”老张把存折放在桌上,声音低了几分,“我又不急着要。”
“我知道你不急。”周建国直视着他的眼睛,“但我儿子的债,不能欠一辈子。”
老张站起来,绕着办公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窗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建国以为他不会回答。
“你儿子在我公司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老张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你觉得,我会让他就这么走了?”
周建国的拳头攥紧了。他克制着不让声音发抖:“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老张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他,“就是觉得,你儿子挺聪明的,要是能为我们所用……”
“不可能。”周建国打断他,“你死了这条心。”
“别把话说得这么绝。”老张也不生气,重新坐回椅子上,跷起二郎腿,“你女儿挺不错的,长得漂亮,又有头脑。我正好缺个……”
“张解放!”周建国低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我不管你安的什么心,但想动我儿子,没门。”
老张被这一声吼得愣了一下。他盯着周建国看了半天,突然笑起来:“老周,你急什么?我开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周建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老张,“这笔钱你先拿着。剩下的,我会想办法。但如果你敢动我家人一根汗毛……”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老张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
周建国走出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街道两旁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簇簇燃烧的火焰。他站在花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轻了一些。
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家,他必须守住。
筒子楼里,陈秀兰已经做好了早饭。她站在门口张望了很久,看到丈夫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立刻迎上去:“怎么样?老张他……”
“没事了。”周建国拍拍妻子的肩膀,声音温和了许多,“吃饭吧。”
陈秀兰看着丈夫的背影,觉得有些陌生,但又觉得心里踏实。她应了一声,回屋端菜去了。
窗外的凤凰花依然开得热烈,像是把所有积蓄的力量都倾泻出来。周建国坐在饭桌前,看着妻子和儿女们吃饭,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