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舟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那双手刚才在公司里攥紧过,指甲印还在掌心。
“姐,我……”他的声音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晚棠把锅铲扔进水槽,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快步走到弟弟身边,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到底怎么了?”
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被风吹得簌簌往下落。楼道里传来王秀珍的大嗓门,不知道在跟谁说哪家小子又闯祸了。筒子楼就是这样,谁家有点事,不用半天就能传遍整栋楼。
“老张的公司,不对劲。”晚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惊恐,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十七岁的少年,原本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此刻却像只受惊的兔子。
“慢慢说。”晚棠握住弟弟的手,发现他的手在抖。
“他们表面上说是做建材生意,但……我看到有人在仓库里打包假货。”晚舟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他们往货车上装那些来路不明的箱子,根本不是什么建材。箱子上连个标签都没有,用的都是旧编织袋,看着就不对劲。”
晚棠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想起老张临走时看她的那种眼神,那种评估商品价值的目光让她很不舒服。就像后世那些面试官看人的眼神,带着算计和衡量。
“还有呢?”
“还有……”晚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到,“我听到老张打电话,说什么'这批货没问题'、'渠道都打通了'……姐,我害怕。我怕哪天就进去了。”
九十年代的社会治安正是严打时期。晚棠记得很清楚,那些年经常有打假行动相关新闻,一旦沾上假货的边,轻则罚款拘留,重则判刑。弟弟才十七岁,要是真卷进这种事,这辈子就完了。
“你先别声张,让我合计合计。”晚棠拍了拍弟弟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那天晚上,等晚舟睡下后,晚棠轻手轻脚地走到父亲房间。周建国还没睡,坐在床边抽着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床头柜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烟头堆成小山。
“爸。”晚棠站在门口。
周建国抬起头,眉头紧锁。女儿脸上的表情让他心里咯噔一下——那种表情他见过,是出大事了。
“晚舟在公司看到了一些事。”晚棠把声音压得很低,把晚舟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包括那些假货、来路不明的箱子,还有老张电话里的那些话。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烧到了手指,他才浑然不觉地抖了抖。
“爸,您说话。”晚棠着急地说。
“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周建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坚定。他掐灭烟头,起身开始穿外套。
“您要去找老张?”晚棠问。
周建国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女儿:“这件事先别跟你妈说。她知道了又要睡不着。”
晚棠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七上八下的。月光凉凉地照在脸上,她突然想起父亲之前说过的话——老张这个人,他太了解了。无利不起早,他不会做亏本买卖。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就出了门。临走前只说了句“出去一趟”,具体去哪没说。晚棠和晚舟坐在家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陈秀兰去菜市场买菜了,筒子楼里静悄悄的。邻居家的收音机在播新闻,说的是什么经济特区的发展成就。窗外凤凰花落了一地,红艳艳的,像是血。
傍晚时分,周建国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阴沉得像能滴出水来。进门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像是喝了不少酒,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晚棠迎上去想问什么,看到父亲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爸……”
周建国摆摆手,径自走进房间,把门关上。外面天色暗了下来,筒子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只有周家这间屋子静悄悄的。
陈秀兰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饭马上好。”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