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是第三天上午来的,这次没骑那辆本田摩托车。他换了件白衬衫,袖口挽起来,露出手腕上那块锃亮的上海牌手表。五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晚舟呢?”他四下张望,抬脚往屋里走。
“在屋里。”陈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手上的面粉都没来得及擦,在围裙上抹了两把,“他张叔来了?快坐,我给您倒茶。”
老张摆摆手,径自往里走。晚舟正坐在床沿上发呆,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他却没有心思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老张,眼神立刻警惕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往墙边靠了靠。
“想好了?”老张在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弹出一根递过去。
晚舟没有接。他抿着嘴唇,声音闷闷的:“什么想好了?”
“来我公司上班的事。”老张也不生气,把烟收回去,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话说在前头,只要你肯来,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我还给你开工资。每月三百,干得好再加。”
三百。晚舟心里动了动。这个年代,三百块钱不算少了。他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给家里惹的麻烦,想起母亲红着眼眶的样子,想起父亲沉默着抽烟的背影。
“一笔勾销?”晚舟冷笑一声,“那三千块钱是你垫的,我还欠你的。”
“不用还。”老张摆摆手,像是打发一只苍蝇,“就算我送你的见面礼。咱们之间,谁跟谁啊。”
晚舟沉默着,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凤凰花被风吹得沙沙响。楼下不知道谁家在炒菜,葱姜蒜的香味飘上来,带着几分烟火气。
老张也不着急,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环顾四周。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还贴着几张明星海报,是港台那边的歌星。书桌上堆着几本翻开的书,都是高中课本,只可惜上面的笔记越来越少。
“你爸不容易。”老张突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我当年在厂里的时候,他没少照顾我。现在他儿子有难处,我帮一把,应该的。”
晚舟抬起头,看着老张。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老张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让我想想。”晚舟说。
“想什么?”老张皱眉,“男子汉大丈夫,痛快点。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给我答复。”
老张走后,晚舟坐在房间里,盯着墙上的钟表发呆。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窗外的凤凰花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突然觉得烦躁,起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晚棠正在择菜。茶几上放着一篮子青菜,她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择掉黄叶,动作很慢,像是心事重重。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弟弟出来了。
“老张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晚舟在她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声音很轻:“他说让我去他公司上班。”
晚棠的手顿住了。她想起父亲说的“没那么简单”,想起老张临走时看她的那种眼神,心里涌起一股不安。那种眼神她说不清楚,像是估摸一件商品的价值,又像是盘算着什么主意,让人浑身不舒服。
“你怎么想的?”她问。
“我不知道。”晚舟摇头,抬起手揉了揉头发,把额前的刘海揉得乱糟糟的,“姐,你觉得呢?”
晚棠看着弟弟,十七岁的少年,瘦高的个子,眼神里带着迷茫和犹豫。她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自己想去吗?”
晚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晚棠以为他不会回答。最后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不想欠他人情。但妈那边……”
“我知道。”晚棠打断他,“妈那边我会去说。”
晚饭的时候,陈秀兰问起这件事。晚舟把老张的话重复了一遍,陈秀兰立刻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碗筷:“这是好事啊!总比你在街上混日子强。你张叔是好人,帮咱们家这么多。”
“妈,我不想欠他人情。”晚舟皱眉,筷子在碗里戳了戳,“无功不受禄,我怕……”
“怕什么?”陈秀兰不以为然,音量提高了些,“他是你爸的老工友,帮帮忙应该的。再说了,你去了公司,好好干,学点本事,就不欠他的。”
周建国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闷着头喝酒,一杯接一杯,酒是散装的老白干,几块钱一斤的那种。几杯下肚,他的脸微微泛红,眉头却越皱越紧。
“爸,您说句话。”晚棠看向父亲。
周建国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自己想好了就行。男子汉大丈夫,自己做决定。”
晚舟看向晚棠,眼神里带着询问。晚棠知道他的意思,是想听听她的想法。她想了想,问:“你自己想去吗?”
晚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去。”
第二天一早,老张骑着摩托车来接晚舟。晚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梳了梳,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一些。他跟家人说了声“我去上班了”,就坐上了老张的摩托车。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卷起一阵尘土。
傍晚时分,晚舟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进门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像是喝多了酒,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力气。晚棠正在厨房做饭,听到门响探出头,看到弟弟这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她放下手中的锅铲,快步走到弟弟身边。
晚舟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握成拳头,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声音发抖:“姐,那个老张,不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