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晚棠就醒了。
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在晨光里像是要燃烧起来。有几枝探进窗户,风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落,在窗台上铺了一层。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全是老张临走时看她的那种眼神——那种像在估摸一件商品价值的眼神,让她浑身不自在。
“晚棠。”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过来一下。”
那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晚棠应了一声,起身披上衣服。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青,显然是没睡好。她用手揉了揉脸,让自己精神一些。
走进书房,看到父亲坐在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他脸上的表情很沉重。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小山,看来这一夜他又没怎么睡。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随着烟气的流动轻轻晃动。
“爸,怎么了?”晚棠在父亲对面坐下。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她才发现这椅子已经很旧了,坐垫上的布都磨出了白边。
周建国没有立即说话。他弹了弹烟灰,沉默了很长时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楼道里传来邻居起床的声音,赵国安的脚步声特别响亮,噔噔噔地从五楼走到一楼,接着是开门声和自行车推出去的声音。
“有些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晚棠心里一紧,预感到父亲要说什么。茶几上的报纸还是昨天的,头版头条写着什么国企改革的消息,她无心去看。
“当年我在车间的时候,老张是我的徒弟。”周建国缓缓地说,双手交叉在一起,指节发白,“我们两个同时喜欢上一个姑娘。”
晚棠愣住了。她没想到父亲会说这个。在她的记忆里,父亲从来不是一个会主动分享过去的人。他总是沉默,像一座山,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那个姑娘是厂里的广播员,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周建国的眼神变得悠远,像是陷入了回忆,“每天早上广播的时候,整个车间都能听到。工友们都说,她的声音比收音机还好听。”
他顿了顿,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都没有察觉。
“老张比我嘴甜,会讨姑娘欢心。没事就往广播室跑,送花送零食的。但最后,那个姑娘嫁给了我。”
“为什么?”晚棠忍不住问。她从来不知道父亲还有这样的过去。
周建国苦笑了一下:“后来她跟我说,她喜欢踏实的人。老张太滑头了,她不放心。”他摇了摇头,“其实我也没想到。当时年轻,觉得这就是缘分吧。”
烟灰终于落了下来,掉在他手背上。他抖了抖手,像是突然惊醒。
“老张一气之下离开了工厂,再也没有联系过。”他掐灭烟头,“后来听说他下海经商,混得不错。这些年音信全无,我以为他早忘了。要不是这次晚舟的事……”
晚棠突然明白过来:“所以他这次帮忙……”
“他这次帮忙,怕是没那么简单。”周建国皱着眉头,眉头中间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无利不起早,他不会做亏本买卖。三千块钱对我们来说是巨债,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要的,可能比钱更重要。”
晚棠心里一沉。她想起老张看她的眼神,那种审视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那种眼神她在前世的职场上见过——是那种在评估一件商品值不值得投资的眼神。
“爸,那怎么办?”她问。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愤怒。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楼道里传来邻居做饭的声音,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由远及近,接着是油烟味顺着门缝飘进来。陈秀兰应该在厨房了,锅铲碰撞的声音很有节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最终说,声音低沉但坚定,“走一步看一步吧。你弟弟的事,他既然已经帮了,咱们也不能不领情。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自己注意点。”
晚棠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她没想到父辈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那三千块钱,那句“想让晚舟去他公司上班”,背后藏着的是几十年的旧怨。爱情没了,友情也没了,现在剩下的是什么?她不敢想。
“爸,”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您后悔吗?”
周建国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就是……那个姑娘。”晚棠说,“如果您当初……”
“胡说什么。”周建国打断她,语气有点严厉,但眼神却柔和下来,“过去的事提它干什么。再说了,要是没有那些事,怎么会有你和你弟弟。”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烟灰:“去吃饭吧,你妈做好饭了。”
晚棠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住,回头看着父亲的背影。晨光里,那个背影显得格外苍老,背微微弓着,头发花白了一大半。她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从书房出来,晚棠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住了。
晚舟站在门外。
他什么时候来的?晚棠不知道。看他的表情,应该是站了很久。晨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十七岁的少年,瘦高的个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姐,”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晚棠看着弟弟,不知道该说什么。晨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兄弟俩身上投下不同的阴影。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陈秀兰喊吃饭的声音:“晚棠,晚舟,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