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户外头照进来的时候，晚棠已经醒了。
昨晚上想老张的事想得太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会儿脑袋还是有点沉。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在晨光里像是要燃烧起来，五月的风带着花香吹进来，把淡蓝色的窗帘吹得轻轻晃动。筒子楼下的自行车铃声响了几声，是谁家大人骑着车送孩子上学，父子俩的笑声顺着楼梯飘上来。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母亲哼歌的调子——那是首老歌，陈秀兰年轻时常唱的《甜蜜蜜》，后来好多年没听她哼过了。晚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弟弟真的回家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还有一张纸条，是母亲的字迹：“晚舟回来了，先喝点水，妈给你盛粥。粥里卧了荷包蛋。”
纸条最后四个字是后来加上去的，墨迹比前面深一些，应该是写完了又想起来补的。晚棠看着那行字，眼眶突然有点发热。母亲就是这样，什么都藏在细节里，关心的话从来不肯好好说。
她穿上衣服走出房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沙发上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那是父亲的衣服。茶几上摆着烟灰缸，积了半缸烟头——父亲昨晚上又熬夜了。晚棠心里一紧，看来父亲为了弟弟的事，一晚上没怎么睡。
客厅里传来陈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个死小子，还知道回来！你知道妈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啊？你知道妈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
声音很大，穿透三层楼没问题。但晚棠听得出，那不是责备，是心疼。陈秀兰抱着晚舟哭得稀里哗啦的，眼泪鼻涕都蹭到晚舟肩膀上，手臂紧紧箍着儿子，像是怕他再跑了一样。
周建国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皱着眉头看着儿子，眉头中间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秋衣，衣领子有些卷边了，应该是昨晚睡觉时蹭的。这个向来沉默的男人，此刻站在离儿子两步远的地方，既想靠近，又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爸，妈，让你们操心了。”晚舟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从公安局回来这一路，他一句话都没说，这会儿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开口了一样。
周建国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但晚棠看到，父亲的眼睛有些红了。他转过身去，假装咳嗽了一声，走到窗边站定，背对着一家人。
窗台上落了一层灰，那是前几天没人打扫留下的。周建国看着窗外，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留下几道干净的手指印。
陈秀兰松开儿子，上下打量着他：“瘦了，也黑了。在里面没受什么委屈吧？有没有人欺负你？饭有没有吃饱？睡的地方冷不冷？被子够不够厚？”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晚舟都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他摇摇头：“妈，我没事。姐给我送的那些东西，我都收到了。”
“吃东西了吗？妈给你煮了粥，还有你最爱吃的咸菜。妈腌的咸菜，你小时候能就着吃三大碗粥……”陈秀兰拉着儿子往餐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瞪了周建国一眼，“还站着干什么？去把粥盛出来，都凉了！”
周建国看了儿子一眼，什么都没说，默默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碗勺碰撞的声音，还有热粥的香味飘出来。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一起聊天。陈秀兰不停给儿子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晚舟埋头吃着，突然抬起头，看向晚棠：“姐，谢谢你。”
晚棠愣了一下：“谢我干什么？”
“那天你在里面跟我说的话，我想了很久。”晚舟放下筷子，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不像平时那个满不在乎的痞气少年，“姐，我想好了，我要好好学技术，不再让你们操心了。”
晚棠看着弟弟，心里既欣慰又酸楚。这个叛逆的少年，终于长大了。她想起前世，弟弟也是这么突然懂事的，只是那时候她已经嫁人了，没有机会看到他成长的样子。
“真的想好了？”她问。
晚舟点点头：“真的。我想过了，我以前就是太冲动，太不懂事。爸为了我的事到处求人，我不能再让他操心了。”
周建国站在窗边，听到这话，背影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晚棠看到父亲的肩膀微微颤抖。这个沉默的男人，用这种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感动。
“你能想通就好。”晚棠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有什么需要姐帮忙的，尽管说。”
晚上躺在床上，晚棠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辗转反侧。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楼道里有谁家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她隐隐觉得，老张的出现不会这么简单，后面可能还有麻烦。那个人情，欠得太大了。
老张看她的眼神，又是什么意思？
晚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凤凰花在月光下变成黑黢黢的一大片，风吹过来，花枝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