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是第三天上午来的。
他骑着那辆本田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筒子楼底下，摘下头盔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五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抬手遮了遮额头，抬脚往楼梯口走。晚棠正在水房洗衣服，听到声音探出头，看到老张拎着一袋水果走上楼。袋子里装的是苹果，红彤彤的，在九十年代初算是稀罕物。
“老周，情况基本搞定了。”老张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大大咧咧地坐在藤椅上，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响。他跷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弹出一根递给周建国，“对方同意私了，晚舟可以放出来。”
陈秀兰从厨房冲出来，手上的水都顾不得擦，在围裙上抹了两把：“真的？人能出来了？”
“明天就能接回来。”老张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不过人家要三千赔偿金，少一分都不行。”
三千。晚棠算了算，家里现在能凑出来的钱不超过一千五。她看向父亲，周建国坐在藤椅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他接过烟，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三千就三千。”周建国说，“我这两天去借借。”
“借什么借。”老张摆摆手，“我先垫上。咱们之间不说这个。”
陈秀兰连连道谢，脚步轻快地回厨房泡茶。茶叶是去年过年剩下的，一直舍不得喝，这会儿被她翻出来，抓了一把放进茶壶。热水冲下去，茶叶在壶里翻滚，她的心也跟着翻滚——儿子终于有救了。
晚棠站在原地，看着老张和父亲说话，心里那股不安又冒了出来。老张说话的时候眼睛总往她这边飘，那种眼神她说不上来，像是估摸一件商品的价值，又像是盘算着什么主意。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避开了那道目光。
送走老张后，周建国把晚棠叫到一边。
“爸，怎么了？”晚棠问。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楼道里的灯坏了几天了，这会儿光线暗暗的，他站在阴影里，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这个人情，咱们欠大了。”他说。
晚棠心里一紧：“爸，他想要什么？”
周建国看了女儿一眼，眼神复杂。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他想让你弟弟去他公司上班。”
“就这么简单？”晚棠皱眉。弟弟才多大？刚满十七岁，连高中都没读完，去公司能干什么？
“没那么简单。”周建国摇头，掐灭烟头，“老张这个人，我了解。他不会做亏本买卖。”
晚棠突然想起老张临走时看她的眼神，那种审视的感觉让她不舒服了很多天。那个眼神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像一根刺扎在心上。
“爸，您知道他公司是做什么的吗？”
“听说是搞建筑的，具体我也不清楚。”周建国叹了口气，“明天先把晚舟接回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骑车去公安局。晚棠不放心，也跟了去。
办完手续，晚舟从里面走出来。他瘦了不少，胡子拉碴的，眼窝有些凹陷。身上那件花衬衫还是那天穿出去的，皱巴巴的，领口还有一道洗不掉的血渍。几天没见，他整个人都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土。
“姐。”晚舟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似的。
晚棠上前拉住弟弟的手。那只手冰凉凉的，指节突出，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她鼻子一酸，强忍住了眼泪。
“先回家。”她说。
一路上，晚舟骑着自行车载着姐姐。姐弟俩都没说话，只有车轮踩在柏油路上的沙沙声。路边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一簇一簇地往下坠，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点燃。晚棠坐在后座，看着弟弟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背影陌生得很——什么时候开始，弟弟变得这么瘦了？
快到家的时候，晚棠突然问：“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晚舟闷声说，脚下的蹬子踩得更快了。
“你跟姐说实话。”
晚舟沉默了一会儿，骑车的速度慢了下来。风吹过他的刘海，露出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小时候调皮爬树摔的，当时流了很多血，陈秀兰抱着他跑了半条街去医院。
“姐，我真的没想把他打多重。”晚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就是一时没收住手。小虎跟人吵起来了，我上去帮忙，结果……”
晚棠叹了口气。她知道弟弟的脾气，冲动起来什么都不顾。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话一点不假。
回到家，陈秀兰看到儿子，眼泪又掉下来。母子俩抱在一起哭了一场，周建国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递给晚舟：“先喝点热的。”
晚舟接过碗，手在抖。汤洒了一些出来，滴在他手背上，他也没有察觉。
晚上，一家人吃了顿像样的饭。陈秀兰杀了只鸡，炖了满满一锅。鸡汤上面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香气飘满了整个筒子楼。邻居家的小孩趴在门口往里看，被陈秀兰发现，硬是盛了一碗让他端回去。
晚舟埋头吃饭，头也不抬。鸡肉一块一块地往嘴里塞，像是饿极了。陈秀兰坐在旁边看着儿子，眼眶红红的，时不时抬手擦一下。
吃完饭，晚棠收拾碗筷，看到弟弟坐在客厅里发呆。电视开着，正在播新闻，屏幕上有人在说什么经济特区什么的。晚舟的眼睛盯着屏幕，眼神却是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舟，你在想什么？”她走过去问。
晚舟摇摇头：“没什么。”
“跟姐还不能说？”
晚舟看了姐姐一眼，欲言又止。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晚棠心里一颤。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那个老张，到底想要什么？弟弟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说？那三千块钱的赔偿金，真的只是赔偿金那么简单吗？
窗外的凤凰花在夜色中看不清颜色，只能看到黑黢黢的一大片，像一团团凝固的火。晚棠站在窗前，任由夜风吹着她的发梢，心里七上八下的，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