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晚棠正在厨房帮母亲择菜。油锅里的蒜瓣发出刺啦一声响,香味飘起来,她却无心顾及。晚舟的事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晚饭谁也没吃好,陈秀兰只做了个清炒白菜,筷子都没动几下。
“这么晚了,谁啊?”陈秀兰在围裙上擦擦手,眉头皱成一团。这个节骨眼上,她谁也不想见。
晚棠放下菜,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胖乎乎的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穿着花衬衫,夹着公文包,腋下夹着个鼓鼓的信封。晚棠认得他——或者说,认得这张脸。前世她见过这个人,在父亲的老相册里,照片边角都发黄了。
“请问,这是周建国家吗?”
晚棠点点头:“您是?”
“哟,都长这么大了。”男人笑了笑,也不等晚棠让路,直接迈步进来,“老周呢?在家吧?”
周建国从卧室走出来,看到来客,愣了一下,随即猛然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老张!怎么是你?”
男人哈哈大笑,几步上前握住周建国的手:“可不就是我!多年不见,你小子还是这么显老。”他拍了拍周建国的肩膀,动作熟稔得像多年的老朋友。
晚棠站在一旁,看着两个中年男人拥抱了一下。父亲的表情她很少见到——那种意外的惊喜,像是平静的湖面突然投进一颗石子,荡起一圈圈涟漪。
“你怎么来了?”周建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相信。他记得老张是九年前离开工厂的,那时厂里刚开始裁员,老张是第一批主动申请下海的。听说后来去了南方,这些年音信全无。
“听说你家小子出事了,我来看看。”老张拍了拍周建国的肩膀,“怎么样,严重吗?”
周建国叹了口气,把晚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五千块钱赔偿金的时候,老张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眉头微微皱起。
“五千?这么多。”他想了想,“这样吧,我认识几个人,帮你托托关系。先看看能不能把赔偿金降下来,实在不行,我先借你。”
“不用不用。”周建国连忙摆手,“你这几年也不容易,我怎么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再说了借钱也凑不够。”
“咱们之间说这些干什么。”老张打断他,“当年我在厂里的时候,你没少帮我。要不是你教我钳工,我能有今天?做人不能忘本。”
陈秀兰端来一杯茶,递给老张:“他张叔,喝茶。”
老张接过茶,打量了晚棠几眼:“这就是晚棠吧?都成大姑娘了。我记得你满月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晚棠笑了笑,没说话。她总觉得这个人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她不舒服,但又说不上来。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晚辈,倒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老周,不是我说你。”老张喝了口茶,“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了。有事也不肯麻烦别人,什么都自己扛着。要不是这次孩子出事,你还打算瞒多久?”
周建国沉默着,没有接话。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也没有察觉。
“这样吧。”老张放下茶杯,“我明天去找找人,先把事情弄清楚。你们也别太着急。小孩子嘛,冲动是难免的。只要不是故意的,总有办法。”
“爸。”晚棠突然开口,“这位叔叔是?”
周建国拍了拍脑袋:“你看我,光顾着说话。这是老张,你张叔。年轻时跟我一个车间的,后来下海经商,现在在社会上混得不错。”
“叫什么张叔,生分了。”老张笑着说,“叫我张叔就行。晚棠啊,你弟弟的事包在我身上。”
晚棠点点头:“谢谢张叔。”
“客气什么。”老张站起来,拍了拍花衬衫上的灰,“老周,我先走了。明天等我消息。”
周建国把老张送到门口,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晚棠站在客厅里,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家似乎又有希望了。
“这个人靠谱吗?”陈秀兰凑过来,小声问。
“应该没问题。”周建国关上门,“当年我们在车间的时候,他是我的徒弟。后来下海,这些年没联系,没想到他会来。”
“希望真能帮上忙吧。”陈秀兰叹了口气,转身回厨房继续做饭。锅里的油已经凉了,她却浑然不觉。
晚棠帮母亲把菜端到桌上,一家人沉默地吃着饭。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楼道里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隐约唱着“再回首,云遮断归途”。
吃完饭,晚棠收拾碗筷,突然想起老张临走时的眼神。
那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又像是商人看到了商机。
也许是她想多了。晚棠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管怎么说,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了。
夜深了,筒子楼里的灯一盏盏熄灭。晚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那个老张,真的只是来帮忙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