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骑着自行车往家赶,夜风灌进衣领,她却浑然不觉冷。
脑子里乱成一团。晚舟那小子,真是冲动得可以。帮人是好意,可把人打进医院昏迷不醒,这事就大了。九十年代的故意伤害罪,判个几年是轻的。晚舟才十七岁,要是留了案底,这辈子就完了。
自行车拐进筒子楼的巷子,车胎硌到一块小石子,颠了一下。晚棠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布鞋,鞋带松了,拖在地上蹭来蹭去。她蹲下来系好,起身的时候腿有点软。
楼道里的灯又坏了,她摸着黑爬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晚棠?”陈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端着择了一半的菜,“怎么这么晚?晚舟呢?”
晚棠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问你话呢,晚舟呢?”陈秀兰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那小子又野哪儿去了?一天到晚不见个人影。”
“妈。”晚棠深吸一口气,“晚舟出事了。”
陈秀兰愣了一下,手里的菜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出什么事了?”
“他在街上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晚棠尽量让声音平稳,“现在在公安局扣着。”
“扣着?”陈秀兰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怎么就扣着了?打架不都是赔点钱就完事吗?”
“没那么简单。”晚棠把晚上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对方颅脑损伤,还在医院昏迷。对方家属坚持要追究责任。”
陈秀兰的脸一瞬间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先掉下来。
“这个不省心的东西,怎么又惹事了!”陈秀兰的声音带了哭腔,“我早就说了,让他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他不听!现在好了,出大事了!”
“妈,先别急。”晚棠捡起地上的菜,扶住母亲,“我在想办法。”
“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陈秀兰推开女儿,眼泪止不住地掉,“那是公安局,是要坐牢的!你弟弟才多大?他要是进去了,这辈子就完了!”
周建国从卧室走出来,坐在藤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很难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爸。”晚棠看着父亲,“您在厂里这么多年,就没有认识什么人吗?”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落在大腿上,他也没有察觉。
“我试试吧。”他说。
第二天,周建国一早就出门了。晚棠不知道他去哪里,只知道晚上回来的时候,父亲的衬衫领子都湿透了,贴在背上。
“怎么样了?”陈秀兰迫不及待地问。
“不好办。”周建国摇摇头,一屁股坐在藤椅上,“对方有关系,死活不肯松口。”
晚棠看着父亲疲惫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个沉默的男人,为了儿子,正在低声下气地求别人。
“爸,您吃饭吧。”她把碗筷端到父亲面前。
周建国摆摆手:“我不饿。”
“您已经跑了一天了,好歹吃点。”陈秀兰把粥盛好,放在桌上,“建国,要不咱们凑点钱,去给人家赔礼道歉?”
“钱?”周建国苦笑,“人家开价五千。”
“五千?”陈秀兰的声音都变了,“咱们家哪儿有这么多钱?”
一家人沉默下来。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在暮色中格外刺眼。晚棠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闯了祸,父亲也是这样沉默地坐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那时候她总觉得父亲冷漠,不关心他们。现在才明白,这个男人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爸,我去找份工作吧。”晚棠突然说,“我可以多打几份工,慢慢还。”
“你胡说什么?”周建国皱起眉头,“你才多大?好好读你的书。”
“可晚舟是我弟弟。”晚棠坚持,“我不能看着他出事。”
周建国看着女儿,眼神复杂。过了很久,他掐灭烟头,站起来:“我再想想办法。”
那天晚上,晚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
她想起前世,弟弟也是这样闯祸。那时候她在外地工作,根本帮不上忙。后来弟弟怎么样了呢?她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家里为此操碎了心。
难道这一世,还是要重蹈覆辙吗?
不,一定有办法的。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夜色正浓。晚棠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她得保存体力。
明天会怎么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