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羡赶回出租屋，夜里将近十点。屋内没有开灯，借着巷道路灯微弱余光，把背包放在沙发，走进洗手间掬凉水洗脸。凉意压下连日积攒的疲惫。抬头看向镜面，眼下青黑浓重，唇角起皮，指甲轻轻触碰，蹭破表皮，渗出细小血珠。回到客厅拧亮台灯。暖光只笼罩茶几一方区域，周遭沉在昏暗。取出背包里六年级作文本，翻至《二十年后的我》一页，将母亲蓝色批注、父亲字条并排摊开。三样旧物，三种字迹，三条线索，静静铺在灯光下。
指尖点在三月十七日这串数字，打开手机翻看三年前日历。那天是周六，他整日待在出租屋昏睡、点外卖、打游戏，毫无察觉异常。夜里拨打母亲电话无人接听，消息石沉大海，只以为她在实验室通宵工作，没有放在心上。次日持续失联，第三日电话停机，第四日，警局电话打来。
放下手机，背靠沙发仰头望向天花板。细长裂缝自灯座延伸至墙角，如同干涸河道。目光锁定裂缝，无数碎片思绪盘旋：旧院区、托管舱、沉睡的苏木、三月十七日、灯塔符号、选影独行……细碎念想如同玻璃碎渣，在心底反复搅动，闷沉发堵。缓缓闭上双眼。
下一瞬，鼻尖钻入一缕熟悉气息——檀香皂香。不是老屋残留的淡薄余韵，浓郁鲜活，真切飘荡在出租屋内，就在身侧不远。齐羡骤然睁眼，循着气味分辨。不在门口，不在窗缝，气息源自卧室。起身缓步走入卧室，依旧不开灯，借着客厅漏进的微光，看见衣柜裂开一道缝隙。清晨出门时，他刻意用力扣紧柜门。出租屋衣柜卡扣卡顿，每次需要使劲才能闭合，不可能自行松开。
此刻缝隙宽度，刚好容纳一只手探入。没有贸然靠近，站在卧室门口静立片刻。屋内死寂，没有门外压抑呼吸、隐秘脚步声，只剩冰箱持续嗡鸣，远处偶尔驶过车辆。缓步上前，抬脚轻轻将衣柜门勾开。柜内悬挂几件T恤、卫衣、牛仔裤，表层弥漫樟脑陈旧气味，柜子底层，两股气息层层涌上来——檀香皂温润香气，混合冷却剂独有的甜涩冷味，浓郁呛人。
齐羡蹲下身，拨开悬挂衣物，露出柜底。地面铺泛黄发脆旧报纸，边角卷曲。掀开报纸，下方嵌入一块木板，色泽比柜体其余位置干净，边缘留有撬动形成的浅痕。暗格。指尖抠住木板边缘向上掀起，卡扣紧实，指甲陷入缝隙，痛感明显。更换姿势，掏出钥匙插入缝隙撬动，木板发出沉闷脱扣声响，顺势弹开。
暗格正中，摆放一只圆形铁皮盒。巴掌大小，表层锈迹斑驳，盒盖花纹模糊。他一眼认出，这是母亲从前存放檀香皂的旧铁盒，盒盖布满细密小孔，香气从孔隙持续散出。取出铁盒，掀开盒盖。里面没有檀香皂。白布整齐铺在盒底，布面上平放一把老式黄铜钥匙，齿纹简约古朴，适配老旧锁具。白布角落一行极小圆珠笔字迹，凑近才能看清：
「老屋阁楼。你出生那天锁上的。」
齐羡盯着文字，喉咙发紧，心绪沉滞。在老屋居住十几年，他从不知道阁楼存在。从未见过入口、楼梯、拉绳，没有任何痕迹。母亲白纸黑字证实阁楼真实存在，并且自他出生当日便已锁闭。阁楼的存在，从一开始就和他的出生、QX-α协议、与生俱来的容器身份紧密相连。
指尖拿起黄铜钥匙，缓缓攥紧。铜质冰凉，慢慢被掌心体温焐热。白布上除字迹之外，还放一束乌黑长发，细皮筋轻轻束起——属于母亲。特意剪下留存于此，既是无声信物，也是绵长羁绊。将长发放回铁盒，盖好盖子收进背包。暗格木板原样闭合，铺回旧报纸，归置衣物，膝盖用力顶实衣柜卡扣，恢复原状。
重回客厅，把黄铜钥匙放在茶几，和一叠线索纸条并排摆放。台灯落在铜面，泛出暗沉微光。钥匙齿纹简单，只有三道齿痕。翻转背面，指尖摸到细小凹凸刻痕：
3
指代三楼？三号房？三月十七日？或是某种隐秘编码，暂时无从推断。拿起手机，向陌生号码发送消息：
「老屋有阁楼吗？」
消息立刻标记已读，很快收到回复：「有。入口在储藏室天花板。你小时候够不到，现在应当可以。」
齐羡起身走向储藏室，拧亮灯光。老旧荧光管嗡鸣两声亮起，惨白光线投射地面，杂物堆投下沉黑阴影。抬头望向吊顶，石膏板平整，中间嵌吸顶灯，乍看没有异常。搬椅子站上，伸手轻推石膏板，纹丝不动。指尖摸索吊顶边缘，在灯座阴影深处寻到细缝，并非板材自然拼接缝隙，是刻意切割留下的切口，隐蔽难寻。指甲抠住缝隙向下拉动，一块方形石膏板取下，露出上方漆黑阁楼洞口。
尘封多年冷风自上而下灌入，裹挟厚灰与木梁腐朽气息。没有檀香皂香、冷却剂气味，只有长久封闭的尘土与木头沉寂味道。打开手机手电向内照射，交错木质横梁、老旧瓦片清晰可见，深处立着被三块木板钉死的入口。木板蒙厚灰，没有近期撬动痕迹。锁具不在木板之上，悬挂在横梁铁环，一把老旧铁锁通体锈红，锁扣闭合完好，不存在撬动破坏痕迹。伸手想要触碰，距离尚有差距。换更高椅子，半个身子探入吊顶洞口，肩膀卡在石膏板边缘，挤压生疼。伸长手臂，指尖终于碰到铁锁。
沁骨冰凉，和老屋地下室金属门温度一模一样。指尖摩挲锁孔轮廓，形制恰好匹配黄铜钥匙齿纹。他最终没有当场开锁。阁楼是母亲刻意锁闭之处，钥匙隐秘藏在出租屋衣柜暗格，特意留给自己，意味着只能由他开启。但母亲不愿旁人贸然闯入，必然存在深层风险。今夜时机不足，不宜冲动行事。
缓缓收回身体，石膏板原样扣回吊顶，跳下椅子。惨白灯光映出墙面瘦长扭曲影子，孤寂落寞。手机再度震动，陌生号码发来告诫：
「不要现在上去。阁楼存在系统布设。你打开锁，系统立刻锁定你的位置。准备充分再行动。」
齐羡靠墙打字回复：「如何准备？」对方迅速回复：「找到苏木。带她一同前往。她能够屏蔽系统信号。」
看到这句话，脑海浮现副本里苏木的模样。她多次协助自己抗衡试炼、对抗系统，每一次都会损耗稳定值，加重自身负担。倘若在现实中依靠她屏蔽阁楼的系统信号，代价只会更加沉重。她本就身处托管舱，意识游离副本，濒临极限。指尖打出一行字：「她快要撑不住了。」消息已读，没有停顿，直接回复：
「所以她需要你。你越早找到母亲留下的物品，她就能越早脱离托管舱。你们彼此绑定。她消亡，你无法独活；反之亦然。」
齐羡指尖骤然停顿。从前他只以为，苏木护持自己，是受母亲托付、信守承诺。从未想到背后存在宿命羁绊，二人命运被协议、系统规则牢牢绑定。无关情义，是既定机制。放下手机走出储藏室回到客厅。台灯下黄铜钥匙静静平放，微光沉静。伸手拿起攥在掌心，铜温缓缓渗入肌理。想起副本里苏木蹲坐墙角，指尖描摹灯塔纹路的安静模样，想起她腕间细密旧疤，想起她嘴上畏惧依旧强行支撑。
手机回复三字：「我知道了。」关掉台灯，屋内彻底陷入黑暗。他躺下身，把背包当作枕头，掌心始终攥紧黄铜钥匙。檀香皂淡香从背包缓缓渗出，混合铁皮盒浅淡锈味，安静萦绕四周。闭上双眼，聆听平稳心跳，如同贯穿迷雾的底色。
毫无睡意，就这样闭目静坐，在无边寂静中等候天光破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