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羡被手机闹钟震醒。特意设定下午两点，防止昏睡直至入夜。睁眼时，屋内天光由冷灰转为暖黄，窗帘映出对面墙体阴影，爬山虎枝叶随风晃动。
从沙发地面坐起，后背硌得发酸，脊椎仿佛弯折后勉强复位。慢慢活动肩骨，关节轻响，起身走向洗手间。镜面蒙一层薄灰，抬手用袖子擦净，望向镜中人。眼下青黑仍在，相比清晨稍有缓和，不再是脱力般的憔悴。冷水泼在脸颊，擦干转身回到客厅。
背包放在沙发，他拉开拉链，取出两本红皮字典并排摊在茶几。左本取自雾港小屋，扉页留有「雾锁五感，以破破之」浅凹印痕；右本是苏木转交的遗物，封底贴着母亲蓝色圆珠笔字条。两本并置，逐字比对。左端字典扉页凹痕，自然光下比灯光里更加浅淡。他捧起字典挪至窗边，拉开一道帘缝，斜阳斜落在纸面。光影拉长凹痕阴影，几近湮灭的笔画，一点点显出轮廓。
「雾锁五感，以破破之。徽章为引，反制其身。」
轻声读完，此前只留意破局心法，此刻盯着「反制其身」四字，心底生出疑惑。反制谁？迷阵幻境？系统规则？或是另有目标？拿起右侧字典，翻到封底。母亲字迹在日光下清晰利落：
「羡羡，迷阵锁五感，你被困住的时候，别等。用徽章去‘听’迷阵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幻象都有频率，找到它，打乱它。迷阵就会乱。迷阵一乱，你就是主人。」
反复细读一遍，合上字典抱在怀里，倚坐沙发。两段文字本源相通，全都指引依靠徽章反噬迷阵。但最关键的信息持续留白——徽章如何「听」？幻境频率怎样捕捉？打乱之后又该如何收尾？母亲心思缜密，若是能够落笔，必然写清全部线索。刻意留白，意味着未尽之言藏在别处。
齐羡重新翻开左侧字典，不再阅读文字，改用指腹摩挲每页纸边，分辨纸张厚薄。老式字典纸薄而透光，翻至三分之一处，指尖触到异样。这一页明显更厚，是两张纸张隐秘粘合的触感。指甲顺着书脊轻刮，寻到细微缝隙，纸边错开一毫米。他小心探入指尖，缓缓剥离两层纸页。
夹缝藏着一张纸片。并非规整便签，是笔记本撕扯下的边角，边缘带着锯齿裂痕。纸片巴掌大小，对折两次，折痕深陷，纸纤维泛白发脆，近乎断裂。缓缓展开。纸面字迹硬朗规整，笔画笔直，收笔时常骤然顿住，落笔克制，带着与生俱来的不耐。齐羡一眼认出。父亲的笔迹。从小到大翻看他的实验记录本，这种如同尺量间距的字迹，早已刻入记忆。
纸上只有三行文字，没有多余铺垫：
「托管7号不在系统数据库。在现实。江城精神病院，旧院区，三楼。苏木的托管舱在7号房。她的身体在那里。」
「火种徽章和托管舱之间存在信号联结。你离她越近，徽章反应越强。」
「别让系统发现你知晓这些。」
指尖微微发颤，心绪却骤然落定。不再是晦涩暗示、模棱两可的叮嘱。这是一条具备具体坐标的线索。摆脱猜不透的规则、难以分辨的人心，指向清晰地址：江城精神病院旧院区，三楼，7号房。翻过纸片背面，另有一行潦草补笔，像是写完忽然想起，仓促添写：
「她可能不记得你。别逼她。给她时间。」
齐羡把纸片平铺茶几，和母亲便签、漏斗字条、两张A4警示纸依次排开。六张纸片，六条零散线索，终于有一条指向现实确切地点。
拿起手机打开地图，检索「江城精神病院」。弹出两条结果：新院区坐落城东，资料完整；旧院区位于城西老城边缘，标注停用，没有联系电话与简介，只剩一行地址。放大街景，画面定格在五年前。锈迹铁门，门卫室窗户被木板封死，高墙蔓延荒芜藤蔓，没有标识，外人很难察觉这里曾经是医院。截图保存街景。
再度拿起父亲字条，目光停留在「离她越近，徽章反应越强」。低头看向掌心纹路，黯淡沉寂，只是普通旧疤。凝神感受胸口徽章嵌入位置，没有搏动、没有温热，一片平静。他身在出租屋，和城西旧院区距离遥远，间距不足以触发徽章应答。
仔细折好字条收进背包，两本红皮字典一并归位拉上拉链。摸出侧袋美工刀，刀刃已经迟钝，抽屉翻寻，找不到备用刀片。走进厨房取出水果刀，报纸层层包裹，垫在背包底层。收拾妥当，背起背包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骤然停顿。想起陌生号码的告诫，想起门外那道刻意压抑的呼吸。暗处窥探者是否离开？依旧潜伏巷道观望？无从确认。
轻轻拉开门缝，侧首向外望去。巷道空旷，午后斜阳铺在地面，槐树碎影随风晃动。巷口三轮车仍停原处，几张纸板被风吹落，散落在路面。四下平静，看不出异常。
开门迈步走出，反手落锁。钥匙拧入锁孔时，留意到锁眼四周布满细密划痕，像是硬物反复撬动留下。划痕氧化已久，从前不曾留意，此刻格外刺眼。揣好钥匙快步走出窄巷，踏上主干道。
前往城西需要换乘两趟公交，路况顺畅大约一小时。在站牌等候时，手机震动，房东发来消息：
「月底。最后一遍。」
齐羡望着屏幕，生出几分荒诞。背包藏满线索、刀具，正要奔赴废弃院区寻找苏木肉身，旁人眼中，只剩下房租期限。淡淡回复两字：「知道了。」
公交车缓缓驶来，刷卡上车，径直走到最后一排。车上乘客不多，前排抱着孩童的妇人、中间戴着耳机小憩的年轻人，各自沉默，无人留意他。环紧背包，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楼宇商铺慢慢稀疏，建筑愈发老旧低矮，街边广告牌稀少，梧桐树苍劲繁茂。四十余分钟后，到站下车。
脚下柏油路面反复修补，补丁交错，如同打满补丁的旧衣。两侧法国梧桐粗壮苍老，树冠相交遮蔽日光，碎光散落地面。打开地图核对方位，旧院区在前方八百米，直行至十字路口左转即达。抬步前行，走出三百米，掌心泛起一丝温热。不灼热，像长久攥住硬币积蓄的温度。纹路依旧黯淡，暖意却真切升腾。他正在靠近苏木。再前行两百米，温热转为微烫。驻足抬手，掌心贴上老树干，树皮凉意稍稍中和发烫触感，平复片刻继续往前走。不多时抵达十字路口，左转。
前路愈发窄旧，柏油路面老化泛白，裂缝长出细碎野草。路尽头铁门和街景照片完全一致：锈迹爬满门板，门卫室窗户木板封死，高墙藤蔓肆意生长。铁门虚掩，缝隙漏出灰白天光。齐羡立在门前，没有贸然推门。垂眸看向掌心，纹路缓缓亮起。不是明亮青光，是暗沉铁锈般的暗红，如同将熄炭火被风拂过，重新泛起微光。
深吸一口气，伸手缓缓推开铁门。门轴长久缺乏养护，发出尖锐吱呀声响。侧身踏入院内，铁门在身后合拢，落下一记沉闷轻响。院落荒芜，水泥地面遍布裂痕，野草从缝隙疯长，高至脚踝。深处矗立六层灰旧主楼，大半窗户玻璃碎裂，残存窗扇蒙着厚灰，看不清室内。主楼大门敞开，像等候来客踏入。
齐羡踏过丛生野草，沙沙声响在空荡院落格外清晰。走到主楼门口短暂停顿，抬步跨过门槛。长廊幽深望不到尽头，水磨石地面积满厚尘，质感近似雾港缓冲带长廊，只是更加破败。淡绿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发黑水泥基底。孤单脚步声在长廊反复回荡。
掌心暗红纹路持续发烫，昏暗廊道里格外醒目，如同一盏不肯熄灭的指示灯。走到长廊尽头，寻到水泥楼梯。铁扶手遍布锈迹，拾级而上，一楼、二楼，踏上三楼。三楼长廊格局和楼下一致，昏暗冷清。长廊尽头一扇门格外突出：通体银白金属，表面布满细密划痕，门框上方嵌着铜牌，刻着冰冷数字：
7号房。
齐羡缓步走到门前，掌心贴上金属门板。沁骨凉意扑面而来，和当初苏木攥住他手腕的温度，毫无差别。门没有落锁，轻轻拧开把手，推门而入。房间狭小局促，比雾港缓冲带那间斗室还要逼仄，不过两三平米。屋子正中安放舱体，洁白流线外形，像一枚蜷缩放大的蚕茧。舱身细密纹路，与掌心徽章齿轮纹路完全契合。舱顶透明罩，内里景象清晰可见。
齐羡走近，低头凝望。舱内静静躺着苏木。是真实肉身，不是副本虚影、幻境轮廓。一身素白病号服，双手交叠放在腹前，食指那枚老旧银顶针泛着微光，和副本所见一模一样。面色苍白，比幻境里更加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唇瓣干裂。长睫垂落闭合，陷入绵长沉睡，只是寻常二十出头的女孩，安静躺在舱体之中。
齐羡立在舱边，掌心贴上透明舱盖。凉意渗入指尖。下一瞬，掌心暗红纹路骤然剧烈一烫，随即缓缓黯淡，彻底熄灭。并非休眠沉寂，更像使命完成——徽章寻到羁绊所在，不再持续点亮预警。俯身凝望着舱内的苏木，静静伫立许久。而后缓缓蹲下，额头抵住冰凉舱盖。隔着一层屏障，望向交叠的指尖、熟悉的顶针、左腕那圈副本里同样存在的细密旧疤。
「我来了。」
话音低沉，在狭小房间散开，无声消散。舱中苏木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沉睡如故，没有任何回应。齐羡从背包取出父亲那张字条，展开平铺舱顶。纸上每一行文字，此刻尽数应验。托管7号，现实坐标，肉身沉睡，信号羁绊。他真的找到了。
收好字条放回背包，起身最后看一眼舱内沉睡的苏木。转身走出7号房，抬手轻轻带上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