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羡蜷在椅子上沉沉睡去。
脖颈歪向一侧，右肩肌肉僵硬。醒来稍稍挪动，酸麻顺着肩颈窜向后脑。他低头闷哼一声，掌心依旧攥着美工刀。刀刃朝外，刀尖抵住裤料，压出一道浅痕，差分毫便会扎进皮肉。
随手将刀丢在床上，缓缓活动肩骨，关节咔咔作响，像久未上油的老旧铰链。
天已经大亮，日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他摸起手机，上午九点四十七。界面安静，没有新消息弹窗。陌生号码沉寂，房东也未催促。聊天框底端，那句「月底之前，我会选影」依旧停留在原处，已读，迟迟没有回复。
把手机揣进裤袋起身，双腿一阵发麻。扶着墙面短暂停留，等候血脉流通，脚底泛起细密针扎般的麻意。原地轻跺两脚，麻感慢慢褪去，心底浮起一层虚浮，如同踩在厚软地毯上，总疑心下方藏着看不见的暗层。
客厅维持昨夜的凌乱。泡面锅里汤汁干涸，残余面条粘在锅底结成硬壳。他把锅放进水槽冲水清洗，转身洗漱。洗手间镜面映出人影，眼下青黑浓重，唇瓣干裂失色，左额浅痕结痂，像细小蜈蚣伏在皮肤上。
冷水扑上脸颊，抬眼再看镜面，依旧是满身疲惫，看不出异样。余光扫过一侧，心头骤然收紧——洗手间窗户裂开一道约莫十公分的缝隙。
昨夜睡前他仔细检查过全屋窗扇，老城区蚊虫繁多，这扇窗明明关死。此刻留出的缝隙，宽度刚好容一只手探入。齐羡缓步上前，一把拉开窗扇探头向外。窗外是狭窄侧巷，与正门巷道平行，仅单人通行，两头连通正街与后巷。地面印下几枚浅淡脚印，被晨风风干，轮廓清晰，大约三十六码，绝非他的鞋。
他收回身子，关紧窗户扣死插销，不再停留。
折返卧室，将两本红皮字典仔细放进背包，母亲便签、父亲字条、漏斗留言、两张A4警示纸依次叠好，夹入字典扉页妥善收好。略一思忖，把钝美工刀塞进背包侧袋。刀刃虽迟钝，危急时依旧可以割裂阻碍。
背起背包走出卧室，途经走廊，目光落在储藏室。昨夜捆住盖板拉环的电线依旧缠得紧实，结扣走向、缠绕位置没有变动，不存在被剪断、重新接驳的痕迹。蹲下身仔细查验，确认无误，才走向大门。
拉开屋门，晨风裹挟梧桐絮与早点摊油烟扑面而来。巷间烟火如常，有人遛狗，老太太倚门择菜，一派安稳日常。锁好门揣起钥匙，齐羡走入巷道。
老屋到出租屋步行四十分钟，大可搭乘公交。他刻意选择步行，不为节省车费，只为暗中确认——身后是否有人尾随窥探。步伐不急不缓，行至对面楼栋，抬眼望向空置二楼的窗。窗扇紧闭，窗帘拉拢，看不清屋内动静。收回目光继续前行，出巷口拐上主干道。
街上人流往来，上班族、学生、买菜老人各自匆忙。他混入人群，走出一段距离，骤然拐进街边便利店。躲在货架后方，透过玻璃门观察街面。无人紧随进店，也没有人在门口驻足观望，表面一派平静。随手取一瓶水、一个蛋黄包，站在店门口慢慢咀嚼。蛋黄酱在舌尖散开，算不上美味，却带来一丝微弱的心安。一边进食，一边不动声色扫视街对面。灰衣男人拎着菜袋等候红灯，中学生打电话争执游戏，老太太推着菜车缓缓前行。没有人长久望向他。
吃完揉紧包装纸丢进垃圾桶，拧开瓶盖饮水，凉意顺着喉咙沉进胃里。短暂驻足，继续赶路。
步行十五分钟，拐进一条老式窄巷。两侧民房斑驳，白漆大面积脱落，露出底层灰水泥。巷道不长，直通出租屋所在街巷。走入巷道中段，脚步悄然放缓。并非亲眼看见异常，鼻尖捕捉到一缕熟悉气息。冷却剂独有的淡甜涩味，混杂梧桐絮与烟火气，几乎隐匿，却没能逃过嗅觉。老屋地下室长久浸染的气味，早已像刺嵌在鼻腔，一旦出现，便无法忽视。
他装作如常前行，没有回头，耳朵静静捕捉身后声响。两道脚步声清晰传来。一道在二十米开外，步速平稳，厚底运动鞋摩擦路面的闷响辨识度极高；另一道更远，大约四十米，步履轻盈，是皮鞋与帆布鞋交替落地的轻响。心底一沉，他悄悄加快步速。没有慌乱奔跑，只装作寻常赶路人，分寸拿捏得当，不至于引来旁人注意。
身后两道脚步声同步提速。齐羡心跳陡然攀升，强行压下奔逃的念头。慌乱逃窜只会暴露恐惧，反倒惊动暗处之人。稳住心神，维持正常步速，径直走到巷道尽头。
出租屋藏在更深的窄巷，无门牌，只剩一扇锈迹斑驳铁门。摸出钥匙，指尖微微发颤，钥匙数次磕碰锁孔，终于对准旋开。闪身入内，反手猛关大门，扣死插销。铁门闭合发出沉闷声响。他背靠门板大口喘息，后背被冷汗浸透，T恤紧贴皮肤，一片冰凉。卸下背包放在地面，蹲在门口许久，心绪稍稍平复。
下一瞬，那股气息再度袭来。冷却剂的味道不再淡薄，浓郁鲜活，清清楚楚弥漫在这间出租屋。齐羡缓缓起身，审慎扫视全屋。一室一厅格局，客厅与厨房以半墙隔开，家具都是房东遗留旧物，整洁却冷清。浅蓝色窗帘依旧维持昨夜拉拢的状态，不曾被掀开。
茶几上，多出一件突兀物件。一只透明玻璃杯摆在台面，盛半杯清水，杯壁凝着干爽水汽，不像是刚倒不久。他向来不会把水杯放在茶几。曾经不慎打翻水杯淋坏笔记本，维修费花去两千，此后一直格外留意。
齐羡不敢触碰杯子，缓步走进厨房，逐一检查窗扇、灶台、冰箱，没有明显异样。视线落在冰箱门，一张陌生白色便签静静贴着，黑色签字笔写下两字：
「别回来。」
他盯着字迹许久，指尖悬在便签上方，终究没有触碰。有人趁他外出潜入出租屋，不知依靠钥匙或是别的办法开门，倒上半杯水、留下警示，随后悄无声息离开。这杯水，是留给他，还是等候另一个人？
齐羡撕下便签仔细折好，放进背包，和其余字条归置一处。背起背包，抽出侧袋美工刀握在手中，逐处巡查全屋：卧室床底、衣柜深处、浴帘后方、阳台门后……空无一人。重回客厅，立在茶几前，目光锁定半杯清水。浓烈的冷却剂气息，正是从杯子散发。并非清水自带气味，杯壁残留无形痕迹。他轻轻拿起杯子凑近鼻尖，内壁附着浅淡余味，和老屋地下室那股甜涩刺鼻气息完全一致。对方曾经用这只容器盛放冷却剂，倾倒后留下气味，再注入清水摆放茶几，刻意等候他察觉。
放下水杯，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一角向外窥望。巷道空旷，对面高墙爬满爬山虎，枝叶随风轻响。巷口槐树下停着一辆堆满纸板的三轮车。槐树阴影深处，立着一道人影。灰白外套，帽檐压得极低，整张脸隐在阴影，无法辨认样貌。身形偏瘦，中等个头，一动不动伫立，像一截废弃人形立牌。
齐羡静静凝望五秒，那人始终静立，没有抬头，毫无反应。他缓缓放下窗帘，后退一步。口袋里手机骤然震动，屏幕弹出那个陌生号码：
「别开窗。别看太久。会暴露。」
后背掠过一阵寒凉，指尖快速回复：「他是谁？」对方几乎秒回：「系统的眼睛。你离开老屋便一路尾随。别回头，不要对视。」
齐羡看向微微晃动的浅蓝色窗帘，缝隙漏下的光斑在地板摇曳，不敢再次掀开窥探。走到沙发坐下，美工刀放在膝头，抱紧背包。手机再度震动，新消息弹出：
「那杯水倒掉。杯子冲洗干净。往后出门，在杯口放一根头发。有人进屋，发丝就会移位。」
齐羡望着文字，疑窦丛生，打字发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帮我？」消息标记已读，顶端显示正在输入，忽然停滞。整整两分钟过后，讯息缓缓送达：
「因为你选影。选影的人本就不多，能活下来的更少。」
他打算继续追问，对方再无动静。放下手机，拿起茶几上的水杯走进厨房，将清水尽数倒入水槽。水流涌入下水道的声响，在寂静屋里格外清晰。拿着杯子在水龙头下长时间冲洗，打上洗洁精反复擦拭，搁在沥水架晾干。折返客厅，从抽屉寻出一根细发，轻轻放在杯口。发丝纤细，不仔细观察难以发现，一旦有人触碰杯子，发丝立刻脱落。后退两步望向杯口的发丝，白丝衬白瓷，几乎融为一体。转身坐回沙发，美工刀重新收进背包侧袋。
屋内陷入死寂。冰箱持续低鸣，水龙头没有关严，滴答水声断断续续，窗外不时传来三轮车滚动声响。周遭看似平静，冷却剂余味依旧萦绕，像一层薄膜黏在皮肤与鼻尖，无声提醒：有人来过，有人窥探，阴影从未远离。齐羡靠上沙发靠背，缓缓闭眼。并无睡意，只是借着闭目凝神，捕捉屋内、巷道里所有细微动静。风声簌簌，枝叶摇晃，远处校园传来下课铃。
下一瞬，一道极近的声响传入耳中。门外，克制到极致的呼吸。轻缓悠长，刻意压低频次，生怕被察觉。出租屋铁门单薄，隔音极差，气息顺着门缝渗进来，轻如羽毛落地，清晰落入他耳底。身形纹丝不动，双眼依旧闭合，维持原本呼吸节奏，不露破绽。指尖缓缓探进背包侧袋，无声攥紧美工刀刀柄。
门外那人平稳呼吸七次，脚步声慢慢远去。从门口走入巷道，朝大街方向移动，声响持续变淡，最终被巷间烟火与风声吞没。齐羡睁开眼，看向紧闭铁门，又望向地面——原本搁在杯口的发丝，被微风扫落，静静躺在墙角。拿起手机，向陌生号码发送：「他走了。」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手机揣回衣袋，起身走到窗边，不掀开窗帘，静静站在帘后，额头抵住冰凉玻璃。日光透过浅蓝帘布，在脸上覆上一层冷色。玻璃上映出模糊失真的自己，像一张快要褪色的旧照片。冷却剂的气息，依旧没有散尽。他顺着窗台滑坐在地，双臂抱紧背包。
月底将近，老屋存放的牛奶早已过期，出租屋暗藏杀机，杯口发丝成为简陋防线。门外窥探者来去自如，神秘人暗中示警，苏木安危不明，母亲留在雾港第二层的秘密仍待探寻。有人暗中相助，亦有人紧盯不放。或许是两股势力，或许本就是同一人的两面。月底之前，他必须拨开迷雾，分辨善恶虚实。齐羡阖上双眼。这一次沉沉睡去。无梦，没有冷却剂的涩味，没有尾随脚步声，只剩纯粹沉寂的黑暗，属于普通人短暂的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