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族的号角声从黑石镇方向传来的时候，林越正趴在一片碎石滩上，把最后一根弩弦拉上。
声音又沉又闷，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破了洞的皮鼓。但林越知道那不是鼓。那是蛮族的牛角号，用整根野牛角掏空了做的，吹起来能传十里地。
他从碎石滩上抬起头，望向西边。黑石镇的方向，天边有一道黑烟正在升起来，细细的，像一根黑色的线。那是城墙被烧了，或者是镇子里的粮仓——不管是什么，都意味着一个结果。
蛮族破城了。
“他们打进去了。”狗子趴在他旁边，脸上全是汗，声音压得很低，“听这动静，少说砍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算慢的了。”林越把弩搁在面前的石头上，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黑石镇的围墙我见过，两人高，土夯的，没有箭楼也没有壕沟。能扛一个时辰，姓霍的商会会长比他那些护卫队能打。”
“那我们现在上不上？”
“不急。”林越摇摇头，“城破了，蛮族还要抢。抢东西，抢女人，抢完还得吃饭喝酒。等他们吃饱喝足、睡得跟死猪一样的时候，才是我们的时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麦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狗子，一半塞进自己嘴里。麦饼硬得硌牙，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吃一块肉。
他们在这里已经趴了整整一个白天了。
昨天夜里，蛮族千人队从寨子旁边经过的时候，林越带着所有人趴在黑松林里，大气都不敢出。蛮族的队伍走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走完——骑兵、步兵、骡马、辎重，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狗子在旁边数到三百就数不下去了，因为后面还有人，源源不断。
那不是侦察队。那是大军。
一千个蛮族。骑兵大概两百，剩下的都是步兵，穿着兽皮和铁片混编的甲胄，脸上涂着黑红两色的战纹，肩膀上扛着弯刀和斧头。辎重队里有骡子和驴，驮着帐篷、粮食和铁锅。队伍最后面还跟着几十个女人和小孩，那是他们的家人，跟着大军一起迁徙。
这不是来劫掠的。这是来抢地盘的。
林越趴在松林里看着那条火龙从面前经过的时候，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蛮族渡河南下，不是抢一两个村子就回去的。他们是要在南边扎下根，把帝国的土地变成他们的草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打下来的地方，不会走。他们会驻扎，会经营，会把每一个敢于反抗的帝国村庄烧成白地。
所以这件事没有退路。不是他把蛮族赶回去，就是蛮族把他踩碎了埋进土里。
蛮族大军在拂晓时分到达黑石镇。天刚亮，牛角号就响了。林越带着人摸到黑石镇东边三里外的一座矮山上，趴在乱石堆里看着那场攻城战从开始到结束。
蛮族没有攻城器械。他们不造冲车，不造云梯，也不挖地道。他们的攻城方式简单粗暴得可怕——骑兵冲到城门下面射箭压制，步兵扛着从树林里砍来的树干当撞锤，几十个人一起抱着往城门上撞。城墙上的人往下扔石头，砸倒了几个，后面的人跨过尸体顶上，继续撞。
撞了不到半个时辰，城门就碎了。
不是城门被撞破了，是门轴被撞断了。黑石镇的城门是木头包铁皮，但门轴不是铁的，是木头的。蛮族把门轴撞裂之后，城门整扇倒下来，砸起一大片尘土。
城门一倒，一切就结束了。蛮族骑兵冲进去，弯刀在晨光里翻飞。护卫队在镇口组织了最后一波抵抗，大概二十几个人，排成一排举着长矛，试图堵住缺口。蛮族骑兵直接撞上去，马匹被捅倒了三匹，但那二十几个护卫队也被冲散了。人被马踩在蹄子下面，连惨叫都听不见。
从城门倒塌到镇子彻底陷落，不超过半个时辰。
黑石镇一千多口人，六十个护卫队，就这么没了。
林越全程看着，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他身边的老赵脸白得跟纸一样，好几次想说话都被他按住了。狗子倒是比他想象中镇定，虽然手在抖，但眼睛一直盯着镇子里的动静，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像是在数数。
“林老大，”狗子忽然压低声音，“你看。”
他指向黑石镇东边。一片矮树林里，有一小簇人影正在拼命往山里跑，大概十来个，男女老少都有。他们是从镇子东边的一个破口爬出来的，趁着蛮族在镇子里抢东西的时候，偷偷溜出了城墙。
“是从镇上逃出来的。”狗子说。
林越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让他们跑。不要管。”
“可是……”狗子犹豫了一下，“他们万一碰上蛮族的游骑……”
“你救不了所有人。”林越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硬，“现在我们露头，不但救不了他们，我们自己也得死。”
狗子闭了嘴。
那些逃出来的人影消失在山林里之后，镇子里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蛮族的牛角号又响了几声，这次短促而高昂，像是某种信号。林越猜测那是下令“封刀”的号声——抢够了，该吃饭了。
果然，没过多久，镇子里升起了炊烟。先是几缕，然后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一片。蛮族在镇中心的广场上架起了大锅，把抢来的粮食倒进去煮。有肉的味道飘过来，不知道是羊肉还是别的什么，顺着风飘到矮山上，飘进每一个趴在乱石堆里的北境自卫团士兵的鼻子里。
有人在咽口水。林越听见了，但没有回头。他把最后一口麦饼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然后转身对身后的老周说：“传下去。所有人都把干粮吃完，水喝完。今晚打完仗，我们去镇子里吃热乎的。”
老周点了点头，猫着腰往后传话。一个接一个，从队头传到队尾。四十多个人，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默默掏出怀里最后一点干粮，塞进嘴里用力嚼。
这不是吃饭。这是破釜沉舟。
吃完这顿，要么去吃蛮族的肉，要么死在镇子里。没有第三条路。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林越动了。
他从碎石滩上站起身，把弩挂在腰间，拔出弯刀。月光下，四十多张脸在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东西——恐惧，但也有一种被恐惧压出来的狠劲。
“记住我说的，三步。”林越压低声音，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步，摸进去。镇子东边的围墙有个缺口，我们从那里进。进了之后不许出声，不许点火，跟紧前面的人。”
“第二步，找蛮族头目。他们的头目住在镇中心那栋大房子里，门口有旗杆，很好认。我亲自带队去砍头目。老周你带第二队，去马棚，把他们的战马放出来往镇子里赶。马一受惊就会乱踩，蛮族分不清方向，我们就趁乱砍。”
“第三步，烧粮草。老赵，你带第三队，去镇子南边的粮仓。蛮族把抢来的粮食都堆在那里，你去了直接放火。火烧起来，蛮族会以为是帝国正规军打过来了，自乱阵脚。”
他扫过所有人的脸：“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杀光他们，是把他们打乱、打怕、打跑。一个乱了的蛮族比一头猪好杀，一个跑了不会再回来的蛮族比什么都值钱。”
“还有，不许恋战。看见值钱的东西不许捡。谁停下捡东西，谁死。”
说完，他提起刀，转身走向山下的黑暗。
四十多个人跟在他身后，像一条沉默的蛇，在夜色中滑向黑石镇。
缺口在镇子东边的围墙根下。不知道是被蛮族撞开的还是年久失修自己塌的，总之一人宽的豁口，碎砖散了一地。蛮族显然没有派人守——他们大概觉得附近已经没有活着的帝国军队了，用不着守夜。
愚蠢。林越在心里骂了一声，然后第一个钻进了豁口。
镇子里一片狼藉。街道上到处都是碎木头、破布片和打翻的箩筐，路面上有干涸的血迹，黑糊糊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两旁的房子门都敞着，里面黑洞洞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有一家门口倒着一具尸体，是个老人，手里还攥着一根木棍，姿势僵硬地躺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
林越从尸体旁边跨过去，脚步没有停。他身后的狗子低头看了一眼，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镇中心的方向有火光，还有喝酒划拳的声音。蛮族在庆祝。他们大概觉得黑石镇已经死了，这片土地已经是他们的了，所以用不着警戒，用不着哨兵，只需要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林越贴着墙根摸到镇中心广场的边上，藏在一栋烧了一半的布庄后面往外看。广场上至少有两三百个蛮族，围着火堆坐着，喝酒吃肉，放声大笑。火光照得他们的脸通红，战纹在光影里扭曲成可怖的图案。广场中央堆着小山一样的战利品——布匹、铁器、铜钱、银器，还有几个被绑在一起的女人。
林越的目光越过广场，落在街对面那栋大房子上。两层楼，青砖墙，飞檐翘角，门口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上面挂着一面蛮族的狼头旗。这应该是霍会长的宅子，现在是蛮族头目的住所。
门口有两个蛮族卫兵，挎着弯刀，正在聊天。没有穿甲，刀也挂在腰间没拔出来。
“狗子，”林越回头压低声音，“你和二胖去解决门口那两个。用刀，别出声。”
狗子点了点头，冲二胖使了个眼色。两个人猫着腰从布庄后面绕过去，消失在黑暗中。
林越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然后看见狗子从街对面探出半个脑袋，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两个卫兵已经躺在地上了。
林越深吸一口气，回头对身后的十几个兵做了个手势。所有人握紧了手里的刀。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从布庄到大宅，中间隔着大概五十步的广场边缘地带。他们贴着墙根跑，脚步轻得像猫。广场上的蛮族还在喝酒，没有一个人往这边看。
到门口的时候，林越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蛮族卫兵。喉咙被割断了，血还在往外流，狗子的手很稳。他冲狗子点了点头，然后推开了大宅的门。
堂屋里烧着火盆，暖和得很。地上铺着兽皮毯子，墙上挂满了蛮族的图腾和刀剑。一个身材魁梧的蛮族大汉正靠在太师椅上打盹，身上的狼皮大氅滑到了地上，腰间挂着一把镶着绿松石的弯刀。他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旧伤疤，看起来像是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这就是蛮族千人队的头领。
林越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甚至还在打鼾。弯刀架到他脖子上的瞬间，他的鼾声忽然停了。
“别动。”林越的声音很轻，“动一下，这把刀就从你脖子这边进，那边出。”
刀疤脸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睛是灰绿色的，像狼的眼睛。他看到了林越，看到了林越身后十几个持刀的士兵，看到门口倒在地上的两个卫兵。他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叫喊，只是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盯着林越，然后用帝国语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是哪个部落的？”
“我不属于任何部落。”林越把刀往前送了一寸，刀刃割破皮肤，血顺着刀疤脸的脖子流下来，“我是来杀你的人。”
“你杀不了我。”刀疤脸居然笑了。那笑容在他满是伤疤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你杀了我，外面三百个战士会把你们剁成肉泥。”
“你活着，他们也来不及救你。”林越说，“但你不用死。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刀疤脸的灰绿色眼珠转了转：“问。”
“你们后面还有多少人？”林越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千人队渡河，你们是前锋还是全部？”
刀疤脸没有回答。他盯着林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很大，大到外面广场上的蛮族都安静了一瞬。有人喊了一句蛮族话，大意是在问怎么了，刀疤脸冲外面吼了一声，大意是“没事，都他妈喝酒”。然后他笑声一收，对林越说：
“你不是溃兵。溃兵没有这个胆子。”
“我是什么不重要。”林越说，“回答我的问题。”
“告诉你也无妨。”刀疤脸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近乎轻蔑的目光看着林越，“我们是前锋。大汗的部队还在河北岸，至少五千人。等我们扫清了南岸的障碍，大军就会渡河。你觉得你们这些零零散散的溃兵和小领主，挡得住吗？”
五千人。
林越身后的士兵们脸色全变了。老刘的手开始抖，一个刚编进来的流寇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但林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五千大军，而是明天要下雨。
“挡住了。”他说。
刀疤脸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们挡住了。”林越说，“因为你们这些前锋，今晚就会死光。”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嘶鸣。那是战马受惊的声音，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成片的马蹄声和马嘶声。广场上的蛮族开始乱了起来，有人在喊，有人在骂，紧接着，镇子南边忽然腾起一团冲天火光——那是粮仓的方向。
老周把马放了。老赵把粮草烧了。
广场上彻底炸了锅。蛮族士兵从地上跳起来，抓起刀四处张望。有人以为是敌袭，有人以为是马惊了，有人看到粮仓方向的火光，开始用蛮族话大喊“粮草被烧了”，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刀疤脸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猛地想站起来，但林越的刀死死压着他的喉咙。
“你的人已经开始乱了。”林越说，“你觉得他们还能救你吗？”
刀疤脸盯着他，灰绿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欣赏的光芒。
“你叫什么名字？”刀疤脸问。
“林越。”
“林越。”刀疤脸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你动手吧。但我告诉你，今天你杀了我，明天我们大汗会踏平你的寨子。到时候你会跪在地上求死，就像你今天让我求饶一样。”
“他不会有那个机会。”林越说。
然后他右手一横。刀刃划过刀疤脸的喉咙，血喷出来，溅在墙上的狼头旗上。刀疤脸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
林越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兵们说：“割下他的头。我们去广场。”
门外，镇子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粮仓的火烧得冲天高，把半边天都染红了。蛮族的战马被老周他们从马棚里放出来，在镇子里横冲直撞，踩翻了火堆，踢倒了帐篷。蛮族士兵光着脚四处乱跑，分不清敌人在哪里、有多少人。
而林越的人，正趁着这片混乱，从镇中心大宅的门口杀了出来。
“杀！”林越举着刀疤脸的脑袋，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在火光里格外醒目。蛮族士兵看到了那颗头，认出了那是他们头领的脸，然后就彻底崩溃了。
一支军队，不管多能打，一旦头领死了、粮草被烧、腹背受敌，剩下的就只有一件事——跑。
蛮族士兵开始往镇子外面涌。他们丢下了武器，丢下了战利品，丢下了同伴的尸体，像一群受惊的野兽一样冲出镇子西门，往北边的山里跑。林越带着人追在后面砍，砍倒了落在最后面的十几个蛮族，然后他在镇子西门口停了下来。
“别追了。”他拦住还想往前的狗子，“让他们跑。”
“可是……”狗子满脸是血，杀红了眼，“他们跑了会去报信！”
“就是要让他们报信。”林越把刀疤脸的脑袋扔在地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让他们告诉北岸的人，南边有一支军队，一夜之间灭了他们一个千人队的前锋，砍了他们头领的脑袋，烧了他们的粮草。让他们知道，南边不是没人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火海中的黑石镇。
“让他们下次来的时候，多带点人。我们好一起收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