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的通道比预想的要长得多。应急灯的惨绿色光芒照在两侧的水泥墙壁上，映出三个被拉得细长的人影。通道里很安静，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和王小胖手机直播间的弹幕提示音。地府的直播信号意外地稳定，哪怕在地下三层入口附近也维持着满格状态。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不是青铜门，不是防盗门，而是一扇很普通的木门，浅黄色的门板上贴着一张手写字条。字条已经泛黄卷边，但字迹清晰可辨。上面写着：“门没锁，推开就行。但推门之前，要想清楚一个问题——太上老君留。”
字条是太上亲笔写的。这个发现让三人同时停下了脚步。元始天尊认得太上的字迹——太上写字有一个很细微的习惯，所有竖笔的收尾都会微微往左偏，偏的角度永远保持一致，像是用某种精确到毫厘的尺度量过。这种写字方式整个洪荒只有太上一个人用。别人模仿不了，因为正常人写字不会用游标卡尺量笔画角度。
通天的反应更直接。她把字条从门上撕下来，翻到背面。背面也有字，字体更小更密：“以下是问题：一只猫从昆仑墟正门走到后门，用了三炷香。同一只猫从后门走到正门，用了四炷香。问——为什么？”
通道里安静了片刻。通天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信息。王小胖把手机凑近了拍，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开始疯狂作答：
“因为前后门的距离不一样！”
“因为猫瘸了！”
“因为风向！”
“太上老君的问题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这是一道哲学题”
“这是送命题”
“师兄，这什么问题？”通天举着字条在元始天尊面前晃了晃。
元始天尊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扇木门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后不是什么地下通道，而是一个房间。四四方方，大约三丈见宽，墙壁刷着淡绿色的墙漆，上半截还贴着一圈已经褪色的护墙板。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办公桌，办公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脑显示器、一个键盘、一个鼠标，还有一盆绿萝。绿萝养得很好，叶子油亮油亮的，显然有人定期浇水。办公桌后面是一把转椅，转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角落里立着一个文件柜，文件柜旁边是一台饮水机，饮水机上的水桶还剩半桶水。
“这是个办公室。”通天环顾四周，“太上的办公室？”
元始天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停在办公桌后面的墙上。墙上挂着一幅字，装裱得很普通，就是那种单位办公室里常见的书法作品。但字的内容一点都不普通——“道法自然”。落款是一个名字，不是太上老君，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李耳。
“李耳？”通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太上在人间用的化名？”
“……对。他在人间叫李耳。他在这个办公室里，用这个名字，待了很久。”元始天尊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合影。照片上两个人，一个是太上本人，穿着中山装，表情比平时略微放松一些；另一个是元始天尊，穿着校服，背景是老槐树。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三年前。三年前他还在洪荒处理阐教残余事务，根本没有来过这所学校，也从来没有穿过校服。
“师兄，这张照片——”通天凑过来看到照片，声音压得很低。
“假的。这个角度看起来像是在树下偶遇，但我三年前没来过这里。是太上做的照片，也可能是他用未来三分钟的茶叶看到的画面，提前打印出来放在这里。他一直在等我。”元始天尊把相框放回原位，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办公桌上，电脑屏幕忽然自动亮了。
不是开机，是屏幕保护程序自动退出了。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给小元的考试”。通天看到“小元”两个字，嘴巴张成了一个无声的“哇哦”——整个洪荒，敢叫元始天尊“小元”的，除了鸿钧就是太上，而太上平时根本不会用这么亲昵的称呼，除非他不在场。写在文件夹名字里，大概是觉得当面叫太肉麻了。
元始天尊握着鼠标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点开了文件夹。里面有三个文件，按顺序编号：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文件格式是普通的文档，但内容绝对不普通。
第一题：请计算在标准灵气浓度下，一只凡猫从正门走到后门所需的理论时间。已知条件：正门到后门的直线距离为三百步，凡猫的平均步速为每炷香一百二十步。附加条件：猫在途中遇到一只蝴蝶，追逐蝴蝶耽误了半炷香。
“这是一道小学数学题。”通天说。
“你算一下。”
“三百步，每炷香一百二十步，理论时间两炷香半。加上追蝴蝶半炷香，实际时间三炷香。”通天愣了一下，“等等，所以第一问的答案是三炷香——从正门到后门就是三炷香。那字条上说的‘从正门到后门用了三炷香’就是标准时间。”
“继续看。同一个只猫，从后门回来用了四炷香。已知回程没有蝴蝶，直线距离不变，灵气浓度不变，猫的体力也没有明显下降——但它多花了一炷香。”元始天尊打开第二个文件。
第二题：请问，猫在后门做了什么？
办公室的空气安静得能听到饮水机滴水的声音。王小胖举着手机，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逼近三千万，弹幕从“数学题”刷到“哲学题”再刷到“猫猫题”，所有人都被太上的脑回路绕进去了。
元始天尊看着这个题目，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拉开转椅，坐了下来，把键盘拉到面前，在答案栏里开始打字。他打字的速度不快——他对凡间的输入法还不够熟练，但每一个字都打得很认真。
“猫在后门什么也没做。它只是坐了一会儿。从正门走到后门，它看到了蝴蝶，追了一会儿，耽误了半炷香。但真正让它多花一炷香的，不是回程的路，而是它在后门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前门。猫不需要思考‘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但人会。太上问的不是猫。他问的是我。为什么从昆仑墟正门走到后门只需要三炷香，从后门走回正门却需要四炷香？因为去的时候，目标是明确的——往前走，走到后门就行了。但回来的时候，你知道正门在哪里，你却走得更慢。因为你在想——要不要回来。封神之战结束后的这几千年，我一直没有回昆仑墟。不是找不到路，是没有想清楚要不要回来。猫多花的那一炷香，不是用在脚上，是用在心上。太上把这道题放在地下三层入口，不是为了考我数学，是为了让我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用他的电脑，打出这段话——承认自己犹豫过。”
他把最后一个字打完，按下回车。屏幕弹出一个对话框：“第一题通过。是否继续？”
弹幕安静了片刻，然后突然爆炸——有人发了一长串大哭的表情，有人在刷“圣人也是人啊”，还有人说太上老君才是真正的心理大师。
第三题：你认为，猫进门之后应该喝什么？
元始天尊看着屏幕上的字，沉默了。他看到这道题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然后把目光转向了角落里的饮水机，又缓缓收了回来。
通天盯着屏幕上这道题，不确定地开口：“师兄，太上问的是……茶？”
“不是。”元始天尊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里的饮水机看起来很普通，上面贴着一张手写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和门上那张字条一模一样，所有竖笔收尾都微微往左偏：“此水为昆仑山雪水，建议烧开后饮用。旁边柜子里有茶叶，三种：龙井、铁观音、普洱。请自取。——李耳”
他没有取任何一种茶叶。他打开饮水机下面的柜子，茶叶罐整整齐齐摆成一排，一共四个。三个是市面上常见的茶罐，龙井、铁观音、普洱。第四罐藏在最里面，白色的，没有任何标签。他拧开盖子，里面不是茶叶，而是一张对折的纸条。
上面只用一行字回答了那个问题：“正确答案是——不喝，因为你知道有人给你留了更好的东西。纸背面就是混沌钟所在之地的具体引导符，注入法力即可显示。”
元始天尊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但他能感觉到上面附着一层极淡的法力残留——太上的法力，清静无为，温和得像冬天早晨的阳光。
他将一丝法力注入纸条。空白的纸面上缓缓浮现出图案。不是地图，不是路线图，而是一个闪烁着微光的引导符。引导符亮起的瞬间就从他指尖飞了出去，穿出门缝，沿着黑暗的走廊拖出一道银白色的尾迹。
“跟上它。”元始天尊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推开办公室的门，三人追着那道微光朝地下三层更深处跑去。
通道越来越窄，越来越暗。应急灯在这里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唯一的光源是太上的引导符在前面轻盈地飘行，像一只发光的蝴蝶。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不是木门，而是一扇青铜门，巨大而厚重，表面刻满了混沌时代的铭文——和老槐树下那块青铜板上的是同一种文字。门上没有门把手，没有钥匙孔，只有一个手掌印。
元始天尊把手按在掌印上。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极其空旷的大厅，挑高足有十丈，穹顶上是密密麻麻的星图，星图的排列方式不是人间任何天文台能观测到的——那是混沌初开时的星图，记录的是天地未分之前、混沌之中所有先天神魔的分布位置。大厅正中央，悬浮着一口钟。青铜质地，古朴厚重，表面布满了几万年前妖帝陨落时刻下的铭文。它是安静的，悬浮在离地面三尺的高度，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声响，但每个人走进大厅的瞬间都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压迫感——那是几十万年历史的重量。
混沌钟本体。
通天缓缓走近一步，仰头看着那口钟。引导符飘到混沌钟旁边，围着它绕了一圈，然后消散成光点落在地上，拼出一行字：“混沌钟在此。我已尽力，余下看你们自己。——太上”
那行字亮了几秒便渐渐淡去。元始天尊把玉钥匙放在混沌钟正下方，又将通天那枚钥匙碎片轻轻搁在旁边。钥匙碎片和混沌钟之间忽然浮现出一条银色的光丝，紧接着第二条也亮了起来，但第三条的位置空着——三清缺一。钥匙只凑齐了两片，太上的钥匙碎片还在鸿钧手里。
“还是差太上的钥匙碎片。太上的引导符已经帮我们找到了混沌钟的位置，帮我们绕开了地下三层所有的法阵，但他本人不在，钥匙碎片就不完整。老师的保温杯里藏着太上的钥匙碎片，而老师现在在鸽友会。我们需要等太上回来，或者等老师从鸽友会回来。”通天盯着那个空位看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但是太上在他办公室里留了那么多东西。茶叶、雪水、相框、电脑里的考试。如果他不打算回来，他不会留这些。他可能是三清里最不爱说话的一个，但他留的东西比谁都多。所以师兄，太上去做的到底是什么事，他一定会在某个时候自己出现。我们先把混沌钟的位置确认了，钥匙碎片的事——老师会想办法的。他是那种嘴上说‘丢了不补’但其实什么都舍不得扔的人。”
走廊里忽然传来小周的声音，压得极低：“有人来了。假货闭关时间提前结束——他从主席办公室下来了。直直朝地下三层来，速度非常快，走的是专用通道。”
元始天尊将两枚钥匙碎片收回怀中，起身转向大厅门口。手机屏幕上，地府官方直播间自动弹出了一条金色弹幕，发送者署名“平安是福”，内容只有四个字：“别让他碰钟。”
假货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