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沉沉,死气漫野。
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山川草木,整片天地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黑色浓雾,浓稠得如同沉淀了万古的污血,凝滞、压抑,压得人神魂都微微发颤。
这里是黄泉古道的最深处,是三界众生轮回之前,最后一段无人敢轻易踏足的禁忌之路。
寻常修士,哪怕是渡劫大能,一旦误入此地,无需强敌厮杀,单单这亘古不散的幽冥死气,便能侵蚀道基、腐化神魂,硬生生将一身通天修为消磨殆尽,最后化作古道尘埃,永世沉沦,再无轮回之机。
陆沉负手而立,一袭素白长衫在漫天灰雾中纤尘不染,与周遭破败死寂的幽冥天地形成极致刺眼的反差。
他脚下没有实地,只有层层叠叠漂浮的枯骨碎砾,亿万年来无数陨落修士、妖神、凡俗生灵的遗骸碎裂而成,层层堆积,延伸向浓雾尽头的无尽黑暗。
微风不起,死气无声翻涌,却始终无法靠近他身周三尺之地。
三尺之内,时光静谧,岁月安稳。
三尺之外,万劫沉沦,生死无常。
这便是时间道则的霸道。
自踏入黄泉古道的这一刻起,陆沉便以自身当铺道韵,隔绝了整片幽冥天地的侵蚀。寻常法则、死气、怨念,在绝对的时间禁锢之力面前,尽数沦为虚无,连触碰他衣角的资格都没有。
但饶是如此,陆沉的眉宇间,并无半分轻松,反倒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冷。
指尖轻轻颤动,一缕微不可察的时间流在指尖流转、湮灭、重生、往复循环。
他在复盘,在追溯,在窥探那被刻意掩埋的过往。
方才鬼帝分身溃败消散的瞬间,他分明捕捉到了一丝极隐秘、极熟悉的气息残留。
那不是幽冥鬼族的阴气,不是九幽地狱的怨念,更不是诸天万族任何一种已知的道韵。
那是属于人间,属于千年前那个风雪剑乡,属于苏清寒独有的、清冷如霜的剑道剑意。
微弱、破碎、残缺,却刻骨铭心,烙印在他神魂最深处,哪怕时隔千年轮回,依旧一眼可辨。
“鬼帝的分身体内,藏着清寒的剑意碎片……”
陆沉低声呢喃,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颤。
千年布局,千年探寻,他遍历诸天,穿梭古今,抵押自身万般执念、情爱、机缘,只为寻回那个被天道抹杀、被岁月抹去的剑影。
他以为,苏清寒的残魂早已散落诸天,无迹可寻。
他以为,当年那场九天灭剑劫过后,世间再无风雪剑主,再无那个执剑护他、以命渡他的女子。
可今日,黄泉深处的一缕残剑剑意,彻底推翻了他所有的认知。
鬼帝!
这个盘踞幽冥万古、执掌生死轮回、暗藏无尽阴谋的至尊存在,竟然私藏了苏清寒的剑道本源碎片!
一念至此,陆沉眼底的平静彻底碎裂。
原本温润沉静的黑眸,瞬间覆上一层刺骨的寒凉,那寒意并非来自幽冥天地,而是源自神魂深处翻涌的滔天怒火与极致后怕。
若是他今日未曾踏入黄泉,未曾击溃这尊鬼帝分身,是不是这一缕珍贵无比的剑意碎片,便会永远被禁锢于此,永世不见天日?
是不是他穷尽余生、遍历诸天,最终也只会落得一场空寂,永远寻不回他的剑妻?
“藏得真好。”
陆沉缓缓抬眸,望向浓雾最深处那片漆黑不见底的虚空,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没有杀意的语调,却比漫天屠戮更令人战栗。
“万古幽冥,黄泉禁地,鬼帝阁下,躲了这么久,也该现身一见了。”
话音落,轻轻一踏。
嗡——
天地间响起一声震彻万古的时光轰鸣。
以陆沉为中心,方圆万里的黄泉浓雾骤然凝滞。
翻滚的死气停涌,漂浮的枯骨悬空,游荡的幽冥阴魂尽数僵在半空,所有流动的生机、死气、怨念、法则,全部被绝对的时间之力彻底冻结。
这一刻,时间静止。
万古黄泉,刹那死寂。
原本幽暗沉沦的天地,骤然被一层澄澈如水的银白色光晕笼罩。
那是时间当铺的本源道辉,是凌驾诸天万道、掌控古今未来的至高之力。
灰蒙蒙的黄泉古道,被银白色的时光光芒彻底涤荡,所有污浊、阴暗、诡谲尽数退散。
陆沉缓步前行,每一步落下,脚下凝滞的时间长河便轰然流淌,破碎的枯骨纷纷化为飞灰,漫天浓雾被强行撕裂、排开。
一条干干净净、澄澈通透的时光古道,在无尽幽冥中缓缓延伸,直通黄泉最深处,那片传说中连通鬼帝本尊寝宫的禁地核心。
行走在这条自己开辟的时光通路上,陆沉的心神极致沉静,脑海中万千思绪飞速流转,梳理着所有被忽略的细节。
自他重开时间当铺,重启诸天之旅以来,鬼帝便是最诡异、最神秘的对手。
对方从不正面交锋,从不显露真身,永远只以分身、投影、怨念化身行走世间,布局缜密,隐忍至极,仿佛早已洞悉他所有的手段,看透他所有的底牌。
此前他一直不解,鬼帝为何偏偏针对他,针对区区一个执掌时间法则的当铺店主。
诸天大能无数,轮回至尊林立,为何唯独他,被鬼帝死死盯上,步步算计,层层围剿?
直到此刻,捕捉到苏清寒的剑意碎片,所有的疑惑,尽数豁然开朗。
“不是针对我。”
陆沉指尖微光闪烁,梳理着千年前的岁月碎片,眸光愈发冰冷透彻。
“是针对清寒。”
千年前,苏清寒一剑镇诸天,以凡人之躯逆斩天道,硬抗九天灭剑劫,触怒苍穹,被天道判定为异端,神魂碎裂,道基崩毁。
那场浩劫之中,诸天无数大能避之不及,无人敢伸手相助,唯恐被天道怒火牵连,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可鬼帝,执掌幽冥轮回的至尊,却在那天地倾覆、剑影湮灭的瞬间,偷偷截取了苏清寒散落的一缕剑道本源碎片。
这缕碎片,承载着苏清寒最纯粹的剑意,承载着她的神魂印记,更是承载着……她未散尽的一缕残魂灵韵。
鬼帝隐忍万古,步步布局,不是为了夺他时间道则,不是为了颠覆诸天秩序。
对方真正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苏清寒!
“你想炼化她的剑意,夺她逆道剑骨,借她逆天剑道突破桎梏,超脱轮回?”
陆沉脚步不停,轻声低语,声音回荡在死寂的黄泉天地,字字冰冷,句句诛心。
“还是说,你想以她残魂为饵,引我入局,夺我时间本源?”
千年前,他修为低微,红尘碌碌,只能眼睁睁看着挚爱陨落,无能为力。
千年后,他执掌时间当铺,手握古今未来,可逆岁月,可渡亡魂,可改天命。
谁动他陆沉的执念,谁藏他妻子的残魂,便是触他逆鳞!
今日,这黄泉禁地,他闯定了。
这万古鬼帝,他逼定了。
哪怕踏碎幽冥,倾覆轮回,也要将那一缕残剑剑意取回,也要将所有暗藏千年的阴谋,彻底扒开、碾碎!
就在陆沉思绪翻涌的刹那——
轰隆!
黄泉最深处的漆黑虚空,骤然炸裂!
无边无际的漆黑阴气如同海啸般喷涌而出,冲破层层时光禁锢,与陆沉笼罩天地的银白色时光光晕轰然对撞。
银白与漆黑两大至高道则疯狂撕扯、湮灭、爆发,整个黄泉古道剧烈震颤,亿万年未曾动摇的幽冥地基,此刻竟寸寸龟裂,裂痕纵横万里,延伸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原本凝滞的时间长河,在这股极致恐怖的幽冥至尊之力冲击下,竟微微动荡,出现了细碎的涟漪。
能撼动时间道则,足以证明,此番现身的,不再是之前那般孱弱的分身,而是鬼帝真正的本尊意志降临!
“区区后生晚辈,执掌一丝时间残力,也敢闯我幽冥地界,辱我万古威名?”
一道苍老、沙哑、低沉,仿佛从万古轮回尽头传来的声响,轰然炸响在天地之间。
声音不高,却带着执掌亿万生灵生死轮回的无上威严,带着亘古不灭的至尊压迫,震荡得虚空嗡嗡作响,神魂震颤不休。
浓雾尽头的黑暗中,一道无边无际的漆黑身影缓缓凝聚成型。
看不见头颅,看不清四肢,唯有一片遮天蔽日的漆黑鬼雾,凝聚成巍峨万丈的人形轮廓,伫立在黄泉尽头,如同亘古不灭的幽冥神山,镇压万古,俯瞰苍生。
其周身缠绕着亿万道轮回锁链,锁链漆黑冰冷,刻满生死符文、轮回道印,每一道锁链都镇压过一方大世界,束缚过万千逆天修士。
锁链缠绕之间,无尽怨魂哀嚎、众生泣鸣从其中传出,凄厉刺耳,回荡不休。
仅仅是伫立在此,便让整片幽冥天地的死气疯狂沸腾,让万古黄泉为之臣服颤抖。
这便是幽冥鬼帝,统御九幽、执掌轮回、存活超过九万载的诸天至尊!
诸天榜上隐世大能,底蕴深不可测,手段诡异绝伦,远非此前陨落的分身所能比拟!
陆沉抬眸,仰望那万丈巍峨的漆黑鬼影,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惧色,唯有眼底寒意层层叠加。
他能清晰感知到,对方体内流淌的浩瀚轮回道力,感知到对方深埋万古的恐怖底蕴,更能精准捕捉到,在鬼帝本尊的道韵深处,那一缕被死死封印、微弱却清晰的风雪剑意。
找到了!
真的藏在这里!
藏在鬼帝本尊的神魂道基之中,被轮回之力层层封印,日夜淬炼,妄图磨灭其灵性,占为己有!
这一刻,陆沉胸腔中的怒火,已然滔天。
千年相思,千年执念,千年寻觅,一朝窥见曙光,却发现挚爱残魂被邪魔囚禁万古、肆意炼化。
这种极致的心痛与愤怒,足以让最冷静的人彻底癫狂。
但陆沉依旧站得笔直,心神稳如万古苍松。
他经历过太多离别,太多失去,太多绝望。
他早已学会在极致的愤怒与痛苦中,保持绝对的理智与清醒。
冲动无用,癫狂无用,唯有绝对的实力,唯有碾压一切的手段,才能夺回属于他的一切,才能碾碎所有罪孽。
“万古威名?”
陆沉轻声嗤笑,语调清淡,却带着无惧一切的底气。
“你藏我所爱,窃她剑骨,囚她残魂,以至尊之躯,行卑劣苟且之事,你的威名,不过是万古罪孽堆砌而成,不值一提。”
话音尖锐,字字戳破鬼帝的虚伪外衣。
万丈鬼影微微震动,周身亿万轮回锁链骤然绷紧,发出刺耳的铮鸣。
浓郁的杀意瞬间席卷整片黄泉天地,漆黑死气疯狂暴涨,试图冲破时光禁锢,吞噬那道素白身影。
“放肆!”
鬼帝怒喝,声震万古:“小小时间当铺店主,不过是游走古今的一介散修,侥幸得时间垂怜,也敢对本尊妄加置喙?千年之前,那女子逆天叛道,本就该神魂俱灭,永世消散!本尊留她一缕残韵,是她机缘,是她造化!”
“机缘?造化?”
陆沉眸光骤然一冷,周身银白色时光光晕骤然炽亮百倍。
轰!
方圆十万里的时间之力瞬间暴动,原本静谧流淌的时光长河,瞬间化作无边杀伐剑海,悬浮在黄泉天际之上。
亿万道时光剑光悬浮、流转、震颤,每一道剑光都承载着古今岁月,蕴含着湮灭过往、破碎未来的恐怖力量。
“囚禁炼化,夺其本源,这便是你的造化?”
“以她残魂为饵,布局千年,引我入局,算计我时间道基,这便是你的机缘?”
陆沉步步前行,每一步踏出,虚空便塌陷一寸,时光便凌厉一分。
素白长衫猎猎作响,无风自动,少年清俊的面容上,再无半分温和,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与杀伐。
“鬼帝,你活了九万载,看透轮回,算尽生死,却唯独看不透人心,算不透执念。”
“你以为锁住她的剑意,便能窃她逆道本源?你以为困住她的残魂,便能引我入瓮,夺我时间大道?”
他抬手,五指虚握。
天穹之上,亿万时光剑光骤然汇聚,凝结成一柄通透无瑕、纯白如玉的时光长剑。
长剑无锋,却镇压万道,囊括古今,悬挂在九天之上,威压盖过幽冥至尊。
“今日我便告诉你。”
“她的剑,只有我能护。”
“她的魂,只有我能寻。”
“千年旧债,万古囚禁,今日黄泉,我替她,讨一个公道!”
铿锵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沉手腕猛地一劈!
嗤——
一道横贯十万里黄泉的纯白剑光轰然斩落!
剑光所过之处,凝滞的死气被瞬间清空,坚固的幽冥虚空层层碎裂,亿万游荡的怨魂瞬间神魂俱灭,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时光之力彻底抹杀。
这一剑,没有花哨招式,没有磅礴异象,只有纯粹至极、碾压一切的时间杀伐。
斩断过往罪孽,破碎当下禁锢,斩破未来阴谋!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
万丈鬼影冷哼一声,语气充斥着万年不变的傲慢与轻蔑。
在他眼中,陆沉终究只是一个新晋崛起的修士,即便执掌时间大道,底蕴、阅历、积累,也远远无法与他这等万古至尊相比。
只见他巨手一挥,亿万道漆黑轮回锁链轰然腾空,纵横交错,凝聚成一面覆盖天地的漆黑轮回神盾。
神盾之上,生死符文闪烁,轮回道印轰鸣,承载着亿万轮回之力,镇压世间一切攻伐,坚不可摧,万古不朽。
“本尊执掌轮回,掌众生生死,你的时间之力,能逆岁月,可逆天命,却可逆轮回吗?”
轰隆!
时光长剑与轮回神盾轰然相撞!
极致的纯白时光之力与极致的漆黑轮回之力疯狂碰撞、湮灭、暴走。
恐怖的能量风暴瞬间席卷十万里黄泉,碎裂的虚空碎片漫天飞舞,万古沉淀的幽冥浊气被彻底涤荡。
两种至高大道的对抗,远比寻常至尊厮杀更加恐怖,每一次法则湮灭,都足以摧毁一方大千世界。
咔咔咔——
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坚固不朽、镇压万古的轮回神盾,在纯白时光剑光的碾压之下,表面密密麻麻布满裂痕,生死符文飞速黯淡、崩碎。
仅仅一瞬!
耗费鬼帝无尽本源凝聚的轮回神盾,轰然炸裂,化作漫天漆黑光点,消散在黄泉天地之间。
紧随其后,亿万道轮回锁链寸寸断裂,铮鸣巨响此起彼伏,无数锁链崩碎坠落,如同漆黑流星雨洒落黄泉。
“什么?!”
万丈鬼影骤然巨震,周身鬼雾剧烈翻滚,显然难以置信眼前的一幕。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轮回道力,竟然会被一个后辈修士正面碾压、轰然破防!
时间大道,果然是诸天最诡异、最克制万道的至高法则!
“轮回不可逆?”
陆沉立身虚空,眸光淡漠,俯瞰前方震动的鬼帝真身虚影,声音清冷如霜。
“在我时间当铺面前,古今可逆,生死可逆,轮回……亦可逆!”
话音未落,陆沉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极致的时间提速之力加持己身,让他突破虚空桎梏,跨越空间壁垒,瞬息出现在万丈鬼影身前。
抬手便是一拳!
没有道韵轰鸣,没有异象加持,简简单单的肉身一拳,却裹挟着回溯万古的时光之力。
一拳落下,周遭虚空瞬间回溯三千年。
鬼帝刚刚凝聚的护体鬼气,瞬间回溯消散;刚刚催动的轮回道力,瞬间回溯归零;刚刚成型的防御结界,瞬间回溯虚无!
所有的手段,所有的防御,在时光回溯之力面前,尽数作废!
噗!
沉闷的巨响炸开。
万丈巍峨的鬼帝虚影,被这简简单单的一拳,硬生生砸得身形巨颤,漫天漆黑鬼雾剧烈溃散,原本凝实的本尊意志投影,瞬间黯淡数分。
一缕漆黑的帝血,从鬼雾深处滴落,坠入下方黄泉枯骨之地,瞬间腐蚀出万丈深坑。
万古以来,执掌幽冥的至尊鬼帝,受伤了!
被一个千年崛起的后辈,正面击伤!
“找死!!”
极致的震怒,彻底冲垮了鬼帝万年的沉稳心境。
滔天阴气从他体内彻底爆发,不再保留,不再隐忍。
整片黄泉禁地的死气、怨念、幽冥邪气,尽数被他引动,汇聚其身。
一瞬间,天地间漆黑压顶,万鬼哭嚎,轮回倾覆,生死颠倒。
“幽冥万鬼,听吾号令!献祭万古怨魂,启轮回灭世大阵!”
嘶哑暴戾的号令响彻天地。
轰隆!
黄泉古道地底,无数尘封万古的怨魂破土而出,亿万万阴魂凝聚成无边鬼潮,铺天盖地涌向陆沉。
每一尊怨魂,都是曾经的大能、妖神、天骄,陨落之后被黄泉禁锢,被轮回炼化,积怨万古,凶煞滔天。
无数怨魂嘶吼咆哮,带着噬神灭仙的凶煞之气,欲要将陆沉撕碎、吞噬、磨灭神魂。
面对铺天盖地、看不到尽头的恐怖鬼潮,陆沉神色依旧淡然,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他微微抬眸,轻声吐出四字:
“时光,禁锢。”
嗡——
无声无息的时光波动扩散开来。
席卷天地的亿万鬼潮,瞬间全部僵死在半空。
所有的嘶吼、咆哮、冲势,尽数停滞。
亿万万凶煞怨魂,如同被定格的雕像,悬浮在漆黑天地间,一动不动,一丝一缕的怨念、煞气都无法流转。
绝对的时间禁锢,镇压一切动态法则。
无论你凶煞滔天,无论你万古积怨,在静止的时光面前,尽数虚无。
紧接着,陆沉轻轻拂袖。
“岁月,磨灭。”
簌簌簌——
漫天僵死的亿万鬼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风化、黯淡、崩碎。
如同历经万古岁月侵蚀一般,瞬间磨灭所有神魂、煞气、怨念、形体。
短短三息时间。
席卷十万里黄泉的恐怖鬼潮,尽数烟消云散,片甲无存。
天地间,重新恢复澄澈安静。
只剩下漫天凝滞的死气,和前方彻底震怒、身形剧烈翻滚的鬼帝本尊虚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鬼帝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充斥着极致的忌惮与恐惧。
他活九万载,战过诸天至尊,抗过天道刑罚,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时间掌控力!
眼前这个少年,对时间道则的领悟,早已超越了粗浅的法则运用,达到了篡改天地、定格万古的恐怖境界!
“你区区千年修行,为何能掌控如此极致的时间本源?!”
鬼帝沉声嘶吼,满心不解与惊惧。
陆沉淡淡回望,唇角冷扬:“你窥我千年,算计我半生,却从未看懂过我。鬼帝,你最大的错,便是动了我的执念,囚了我的剑妻。”
话音落下,陆沉不再废话,心神彻底沉入时光长河。
他不再试探,不再留手。
为了寻回苏清寒,为了碾碎这万古罪孽,他今日全力出手!
轰隆隆——
陆沉周身,银白色的时光光晕彻底爆发,笼罩整片黄泉禁地。
他的神魂之力、当铺本源、时间道则,尽数催动到极致。
下一刻,他抬手对准鬼帝本尊虚影,轻轻一按。
“时光回溯,千年归位!”
不同于以往小幅、短时间的回溯,这一次,陆沉直接撬动万古时光长河,强行回溯千年岁月!
以鬼帝为中心,方圆万里的虚空,瞬间流转出千年岁月的光影。
模糊的画面在虚空中缓缓浮现——
千年前,九天之上,灭剑劫倾覆苍穹,漫天雷霆粉碎剑道星河。
白衣女子执剑而立,血染霜衣,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傲骨铮铮,一剑逆天道,万剑镇苍穹。
天劫之下,她神魂寸寸碎裂,道基层层崩毁,漫天剑影化作点点星光,散落诸天虚空。
而就在神魂彻底湮灭、星光即将消散的最后一瞬——
一道漆黑隐秘的轮回之力,偷偷撕裂空间,潜入天劫核心,以无上幽冥手段,强行截取了一缕最纯粹的风雪剑意、一丝最珍贵的残魂灵韵。
那道力量,隐晦、卑劣、极速,避开了天道窥探,躲开了天劫侦测,悄无声息将苏清寒的剑意残魂掳入幽冥黄泉,永世囚禁!
画面清晰,历历在目。
千年隐秘阴谋,今日被时光回溯彻底扒开,暴露在天地之间!
“果然是你。”
陆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眼底却早已冰封万里,杀意彻骨。
千年真相,尘埃落定。
就是眼前这尊万古鬼帝,在苏清寒最绝望、最陨落的那一刻,窃取了她的残存本源,囚禁她的一缕残魂,将她永世镇压在幽冥轮回之中。
千年以来,苏清寒那一缕残魂,定然日夜承受轮回炼化、死气侵蚀、道力磨灭之苦。
明明已然以身殉道,逆天护天,最后却落得神魂被囚、不得安息、永世煎熬的下场。
一想到那个清冷温柔、一生唯剑唯他的女子,千年岁月受尽折磨,陆沉的心便如同被万千利刃反复穿刺,痛彻神魂。
“我本想给你一条活路。”
陆沉缓缓抬眸,黑眸中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散,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漠然。
“你囚她千年,磨她剑意,炼她残魂,罪孽滔天,无可饶恕。”
“今日,黄泉禁地,我废你道基,破你轮回,夺我妻残魂!”
轰隆!
极致的时光回溯之力,瞬间化作滔天杀伐,狠狠碾压向鬼帝本尊!
“混账小儿!你敢!”
鬼帝彻底慌了,再也没有半分至尊傲慢。
他清晰感知到,这股回溯之力正在强行侵入他的道基深处,撕扯他封印千年的剑魂碎片,撼动他的轮回根本!
一旦剑意被夺,他千年布局尽数作废,甚至会被逆道剑意反噬,道基崩毁,修为大跌!
“幽冥轮回,万古镇世!”
鬼帝拼尽本源,催动毕生最强秘术。
无边漆黑的轮回之力凝聚成万丈冥皇法相,法相狰狞可怖,手握生死轮盘,脚踏九幽黄泉,带着覆灭诸天的威势,狠狠拍向陆沉!
两大至高力量轰然对撞,整个黄泉天地彻底崩塌、炸裂、倾覆!
虚空破碎,法则崩坏,万古死气尽数湮灭,轮回道则节节崩碎!
陆沉立身风暴中心,衣袂翻飞,神色不动。
他双手结印,口中轻吐真言,时光长河在他身后浮现,万古岁月流转不息。
“我掌时间,可破万法,可逆轮回,可斩至尊!”
“千年罪孽,今日清算!”
轰轰轰!
无数道时光利刃从长河中迸发,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尽数斩在冥皇法相之上。
法相外层的轮回屏障寸寸碎裂,无尽幽冥道力飞速溃散。
鬼帝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吼,本尊投影剧烈扭曲、黯淡,周身鬼雾大片崩灭。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深埋道基之中、封印千年的那一缕风雪剑意,正在被极致的时光之力强行剥离、拉扯、唤醒!
那缕沉寂千年的清冷剑意,在时光的滋养下,正在缓缓复苏、明亮、凝实!
“不!!不许!!这是我的本源造化!!”
鬼帝疯狂嘶吼,倾尽所有轮回之力阻拦,催动亿万生死符文死死禁锢剑意。
但一切都是徒劳。
在绝对的时间回溯之力面前,所有禁锢、封印、轮回枷锁,全部不堪一击。
时光流转,岁月归位。
一缕清冷雪白的剑光亮起,穿透层层漆黑轮回封印,穿透万古幽冥死气,缓缓从鬼帝道基深处漂浮而出。
剑光微弱、破碎、残缺,却带着独属于苏清寒的清冷傲骨,带着千年风雪的凛冽,带着一丝微弱至极、濒临消散的神魂气息。
当这缕剑光彻底脱离鬼帝禁锢,悬浮在天地之间的那一刻——
陆沉周身所有的杀伐、所有的暴怒、所有的冰冷,瞬间尽数褪去。
漫天狂暴的时光之力悄然平复,崩塌的虚空缓缓修复,倾覆的黄泉天地重归静谧。
狂风骤停,万籁俱寂。
陆沉怔怔地望着那一缕漂浮在半空、微微摇曳的雪白剑影,身躯微不可察的轻轻颤抖。
千年寻觅,千年相思,千年执念。
跨越万古岁月,遍历诸天万界,今日,他终于再次触碰到,属于他的剑妻,苏清寒的痕迹。
很近。
真的很近。
近到他可以清晰感知到这缕剑意中残存的温柔,感知到那丝微弱神魂的眷恋,感知到千年之前,那个风雪漫天的岁月里,她执剑护他的赤诚与温柔。
“清寒……”
陆沉轻声呢喃,嗓音干涩沙哑,眼底冰封万里的寒意尽数融化,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酸涩。
他缓缓抬手,动作轻柔到极致,仿佛怕惊扰了这沉寂千年的残魂剑影。
银白色的时光之力温柔流淌,小心翼翼包裹住那缕破碎的风雪剑意,一点点抚平其上千年囚禁的伤痕,涤荡附着的幽冥死气与轮回浊气。
在时光本源的滋养下,原本黯淡破碎的剑影,渐渐变得澄澈、明亮、灵动。
一缕极淡极淡的女子虚影,在剑光之中若隐若现,白衣胜雪,眉目清冷,依稀是千年难忘的绝世容颜。
就在这虚影即将彻底凝实的瞬间!
“轰隆——!!”
一道极致暴戾、疯狂、不顾一切的幽冥之力,骤然从侧面轰然袭来!
鬼帝彻底疯狂了!
眼睁睁看着千年布局毁于一旦,看着唾手可得的逆道本源被生生夺走,他彻底舍弃了所有至尊体面,引爆自身半数轮回本源,发动同归于尽的绝杀一击!
他不能接受失败,不能接受千年心血白费!
既然留不住剑意,那便彻底摧毁!
既然得不到,那陆沉也别想完整带走!
“湮灭万古,神魂俱碎!!”
漆黑毁灭性的力量裹挟着天地倾覆之威,瞬间轰向毫无防备、心神全系于剑影之上的陆沉!
速度快到极致,力量霸道到极致,暗藏轮回最歹毒的神魂湮灭之术!
一旦命中,哪怕是时间道身,也会神魂受创,甚至直接震碎那缕好不容易复苏的剑妻残魂!
千钧一发,生死一瞬!
陆沉瞳孔骤缩,来不及回身防御,来不及催动道则!
眼看那漆黑毁灭之力即将近身,即将击碎那缕脆弱的剑影——
铮!!!
一声清越、凛冽、震彻万古的剑鸣,骤然响彻黄泉天地!
原本微弱漂浮、若隐若现的雪白剑影,骤然爆发出极致璀璨的光芒!
一缕清冷霸道、宁折不弯的绝世剑意,骤然冲天而起!
那是苏清寒残存的剑道本能!
哪怕历经千年囚禁、万世磨灭,哪怕残魂微弱至极,哪怕身陷绝境沉沦,她的剑,依旧护着他!
千年之前,她以身挡劫,护他周全。
千年之后,她残魂未灭,依旧为他挡下绝杀一击!
璀璨雪白的剑光瞬间暴涨,硬生生挡在陆沉身前,与漆黑毁灭之力轰然相撞!
咔嚓——
极致的力量碰撞瞬间,本就破碎残缺的剑影,再也承受不住冲击,瞬间崩裂大半!
原本若隐若现的女子虚影,骤然黯淡、透明、濒临消散!
“不要!!”
陆沉双目赤红,心脏骤然剧痛,撕心裂肺的低喝响彻天地。
他不顾一切催动全身时光本源,逆转岁月,强行稳固即将崩碎的剑影!
时光倒流,裂痕弥合,消散的光点飞速归位。
堪堪在剑魂彻底湮灭的前一瞬,将所有破碎的剑意、残魂光点尽数收拢、禁锢、护住!
可即便如此,那缕好不容易复苏的残魂灵韵,已然损耗大半,变得愈发微弱缥缈,随时可能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哈哈哈!碎了!终究是碎了!”
不远处,鬼帝残破的虚影疯狂大笑,笑声凄厉癫狂,带着彻骨的恶意:“陆沉!你寻了千年的剑妻残魂,今日彻底受损!就算你保住剑意,她也永世难以重聚神魂!永生永世,不得轮回!你这一生的执念,终究是一场空!!”
“你赢不了天命,赢不了轮回,更赢不了本尊千年布局!!”
癫狂的笑声回荡在死寂的黄泉天地,刺耳又诛心。
陆沉怀抱着掌中一缕微弱飘摇的雪白剑意,身形静静伫立。
赤红的眼眸缓缓平复,翻涌的剧痛与暴怒尽数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是深入骨髓的漠然。
他缓缓抬眸,望向那癫狂大笑的鬼帝,轻声开口,语调平静无波,却让整片幽冥天地彻底冰封。
“空?”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你碎她一缕残韵,耗她千年本源。”
“今日,我便以你鬼帝道基,以你万古轮回,为她淬炼剑魂,为她……血祭黄泉!”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沉周身的时光气息,彻底化作万古杀伐!
千年温柔尽敛,只剩滔天戾气!
这一章未完待续,黄泉血祭,帝陨剑归,下一页,终见千年剑影凝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