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窗户，陈玄已经坐在议事厅的主位上。桌上放着三份卷宗，最上面那本封面发黄，写着“各衙门履职异常名录”。他手指划过名单，停在五个名字上——都是小官，没背景也没靠山，但前天柳屯放粮时，他们顶着压力开了粮仓。
亲信站在下首，声音压得很低：“三人查清楚了，家里没人牵连权贵。另外两人虽有远亲在豪族，但从不来往。我们盯了三晚，他们家里只有买米的妇人和送炭的脚夫进出。”
陈玄站起来，冷笑一声：“设政令督办司，直属尚书台。文册稽核交给李通，驿传监督归赵元，县情直报线给陈默。从今天起，所有新政文书不经过六部，直接送到这三个部门。加急的用赤羽签，一天内必须回复。”
亲信接过令箭，手有点紧：“老臣那边可能会说你越制。”
“越制？”陈玄语气平静，“他们拖流程、卡赋税、瞒灾情的时候，怎么不说祖制？现在一句越制就想拦我？”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几个县城：“告诉这三个人，别怕得罪人。谁敢压他们的签，就记下来，名字报给我。我要知道每一份公文被卡在哪一级，是谁在背后使绊子。”
亲信答应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陈玄又说，“再调两个懂账的老书办进去，专门查税册和入库的差额。别让他们单独行动，每五天轮换一次，住的地方由军营统一安排。”
亲信领命离开，议事厅安静下来。桌上的铜牌静静躺着，是昨夜御史送来的第二批密报凭证。
下午，两名亲信穿着灰布书办的衣服，脸上抹着灰，刚从户部档案库回来。
一人翻开夹层本子：“七县存粮造假，最严重的是汝南王家管的鲖阳。账上写四万石，实际入库不到八千。灾情记录全被改过，原来写着‘颗粒无收’，后来盖了红印改成‘略有减产’。”
另一人递上一叠纸：“这些是从周侍郎弟弟院墙外粪车里捡到的信纸碎片，拼起来看，他在帮三个老臣转移田契，地名都改成外姓亲戚的名字。纸是许昌东市张家笺铺特供的，每月只出二十刀，买家都有登记。”
陈玄站在桌边，一页页翻看。火漆印不对称，笔迹轻重不一，明显是多人代写。他抽出一张，指着角落的折痕：“这个折法，和三个月前礼部一封私信一样。去查那个送信的马夫，他最近去过几次城南老宅。”
“已经派人盯着了。”亲信答，“只要再送一次消息，就能当场抓人。”
“不急。”陈玄合上本子，“等他们自己动手。现在抓，只能抓到小角色。我要抓的是幕后的人。”
他走到墙角铁柜前，打开锁，拿出一本空白簿册。封面没字，里面已经分好格子：姓名、官职、田产、经手钱粮、通信往来、证据、处置方式。
他提笔写下第一个名字：王缙。礼部老臣，出身汝南望族，三天前称病退朝。
第二页：周崇。工部侍郎，弟弟三次出城没报备，名下没田，却在鲖阳有一座庄院。
第三页：孙敬。户部主事，儿子娶妾用了官银，票据来路不明，最近半个月和许昌李家密信七封。
每写一个名字，就在最后画个圈。九个名字写完，九个圈连成一条线。
“这九个是根子。”陈玄放下笔，“其他都是枝叶。砍枝叶没用，得挖根。”
亲信低声问：“什么时候动手？”
“还不行。”陈玄看着名单，“地方还没乱起来。他们现在躲着，是想看我会不会真查到底。一旦发现我在等，就会联手反扑。要让他们先动，露出破绽。”
他闭眼片刻，睁开时眼神坚定。
“你去写一份《清查贪弊暂行条例》草案。写清楚：凡伪造账目、勾结豪强、挪用公款的，一经查实，撤职查办，家产查封，子孙三代不准做官。不用交给三公九卿讨论，也不用礼部审核，直接由政令督办司上报，我批了就算数。”
亲信抬头：“这等于绕开朝廷大臣。”
“那就绕开。”陈玄声音不大，“他们不按规矩办事，我也不会按规矩留他们。”
风从城门吹进来，带着土味。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歪着长，是他搬来那天亲手种的。
陈玄拿着信，站着不动。他抬头看了眼铜盆里的影子——眉骨深，眼下发青，但眼神还是那么利。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不怕。他们在试探。看他会不会因为顾忌朝局而停下，看他能不能忍到最后才出手。
他能忍。
他在现代当兵时，曾在雪地趴了三天不动，就为了等一个机会。现在也一样，只是换了战场。
黄昏快到时，一名亲卫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拆的军报：“刚收到的，颍川以南三十里，斥候发现晚上有车队走山路，没旗号，走得很隐蔽。”
陈玄接过军报，没拆。
他忽然问：“政令督办司的人，今天都到位了吗？”
“回大人，三条线的主官都接到命令了，明天辰时正式开始运转。”
“好。”陈玄点头，把军报放进袖子里。
夕阳照在城楼上，光线刺眼。
他转身走向书房。背挺得直，脚步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