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办公室的空调还在响。唐果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夹子里,手机突然震动。她看了一眼,是客户发来的邮件,标题写着:“关于今日方案数据误差的正式投诉”。
办公室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同事还在加班。茶水间的灯亮着,有人在小声说话:“小林的数据谁核的?错得也太明显了。”“新人嘛,总会出问题。”“让她写个检讨吧,不然以后都这样。”
唐果没抬头。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这是妈妈过年时给她编的,说戴上就会顺利。她一直戴着,哪怕现在做的工作比以前复杂多了。
她想起刚来公司的时候,合同金额的小数点打错了,差点让公司赔钱。当时的主管没有骂她,只说了一句:“下次记得两个人一起核对。”然后带着她重新走了一遍流程。那天晚上她在楼梯间吃巧克力,一边哭一边背财务规定。第二天早上,主管悄悄给她放了一盒热牛奶。
唐果打开电脑,看了投诉邮件,又调出原来的方案对比。确实是错了,预算多算了两万,还用加粗标出来了。
她合上电脑,走到小林工位。
小林还在,低着头整理东西,刘海遮住眼睛,手指抠着文件夹边。听到脚步声,身子僵了一下。
“还没走?”唐果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语气像平常问“吃饭了吗”一样。
“我……我想再看看哪里错了。”声音很小。
“嗯。”唐果点头,“我知道你在查。但光查不够,我们要把事情解决。”
小林抬头:“你是说……我去道歉?”
“不是你去。”唐果看着她,“是我们一起去。”
小林愣住:“可这是我的错,你不该——”
“团队的事,没有你和我。”唐果打断她,“我是负责人,你犯的错,就是我的错。明天十点,我约了客户主管见面,你跟我一起去,当面改方案。”
“现在就要准备?”小林睁大眼。
“对。”唐果打开电脑,“先把原始数据导出来,明早八点半我在会议室等你。别熬夜,休息好才能解决问题。”
她说完,拍了拍小林肩膀:“别怕,我们不是去挨骂的,是去改错的。只要态度到了,问题都能谈。”
小林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谢谢果姐。”
唐果笑了笑,转身回自己位置收拾包。路过茶水间,那几个人还在聊,看到她进来,声音停了。她装作没听见,拎包走了出去。
第二天九点四十三分,客户公司会议室。
长桌一边坐着三位项目组的人。主管姓陈,四十多岁,穿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支金属笔,指节发白。他面前的方案书被折了角,正是出错的那一页。
气氛很紧张。
小林坐在唐果旁边,背挺得很直,手藏在桌子下握成拳头。她昨晚没睡好,眼下有点青,连平时爱戴的草莓发卡都没戴。
陈主管直接开口:“合作三个月,第一次出现这种基础错误。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你们拿我们练手?”
唐果没解释。她打开电脑,接上投影,页面跳到方案第三章。
“这次是我们疏忽。”她说,“预算用了旧模板,数据没更新,导致算错。责任在我,我没有最后核对。”
她顿了顿:“我不是来解释的,是来改的。这是修改后的版本,我已经重新整理了所有数据,并标出改动的地方。”
屏幕一页页翻过,每一条修改都有说明。她讲得很慢,但很清楚。
说到一半,她转头看小林:“这部分是你负责的,你说说当时参考了哪些数据?”
小林一愣,摇头:“我……我不太——”
“别怕。”唐果轻声说,“你最清楚过程,告诉他们。”
小林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声音开始发抖,后来慢慢稳了:“我们参考了上季度三家竞品的促销数据……但有一家临时改了策略,我没及时跟进……所以用了旧信息。”
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陈主管看着她,又看向唐果:“你们打算怎么补救?”
“第一,今天提交修改版;第二,免费提供下周活动的人力支持;第三,如果影响转化率,我们按比例退服务费。”唐果说,“这是我们能做到的最低承诺。”
陈主管没马上回答。他转着手里的笔,看了看两人,最后问小林:“你是新人?”
“是。”
“知道自己错在哪吗?”
“知道。”小林点头,“不该只用一个数据源,也不该发现问题不敢上报。”
“还算明白。”陈主管合上文件,“投诉我先撤了。但后续订单,要看你们表现。”
他站起来,语气缓了些:“年轻人犯错正常,关键是怎么认、怎么改。你们这个处理方式……还行。”
会议结束,走廊灯光柔和。小林跟着唐果往外走,脚步轻松了些。
“我以为你会让我一个人去。”电梯门关上前,她忽然说。
唐果按下B1:“骂了,问题就能消失吗?”
小林没说话,嘴角慢慢扬起来。
回到公司已是中午。邮箱弹出新消息:客户确认撤销投诉,还写了句“期待后续合作”。群里陆续跳出回复,有人发鼓掌表情,有人回“666”。
唐果看了一眼,关掉页面。她打开备忘录,输入一行字:“每天夸自己三次”。这是她刚工作时写给自己的话,现在成了习惯。
下午四点,小林把会议纪要发到群里,末尾加了一句:“感谢果姐带我扛过这一关。”
唐果没回复,点了赞。
下班前,她整理桌面,把绿萝移到窗边晒太阳。这盆植物最近长得很好,新芽从边上冒出来,毛茸茸的。
她背上包,走出写字楼。
秋风吹着裙摆。街边小吃摊开始冒烟,关东煮的香味飘在空气里。她进便利店买了份萝卜排骨汤套餐,纸袋捧在手里,热乎乎的。
公交站挤满了人。她站在角落,看着车流,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公交车来了,轮胎压过湿地面,溅起水花。她往后退半步,鞋尖碰到了旁边人的包。
“不好意思。”她低声说。
对方摇摇头,没事。
上车,刷卡,找座位。她坐到靠窗的位置,把关东煮放在腿上。汤杯里的倒影映着外面的霓虹灯。
手机震了一下。是夜校老师发的通知:下周会计课换教室,改到C座305。
她回了个“收到”,锁屏,靠在椅背上。
车子启动,轻轻一晃。她闭上眼,听见广播报站的声音。
下一站,幸福里小区。
她睁开眼,看见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和城市的灯光混在一起。
公交车驶入隧道,光线变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