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清理完毕,七座石台留下的痕迹也被彻底抹去。
谢临川站在大厅中央检查了一遍。
地上只剩黄土和碎砾,石台上的古字已经无法拼合,他这才转身走向青铜门。
外面天色将晚。
暮色压进谷地,远处崖壁只剩下模糊轮廓。
王大已经带人在谷口内侧扎好营地。
三堆篝火沿着岩壁排开,两名亲卫占住高处,其余人围在火边啃食干粮,不时抬头观察四周。
谢临川接过一块肉干,在石头上坐下。
五门功法、六门术法,还有一卷灵植手札,此行最要紧的东西已经拿到手。
他慢慢嚼着肉干,目光越过火堆,落向谷地深处。
白日里玉灵制服灰蟒的地方,还留着数道拖痕。
再往前,山谷渐渐收窄,两侧崖壁向内合拢,尽头已经被夜色盖住。
“二猴。”
李二猴正蹲在火边烤山鼠肉,听见招呼,马上抬起头。
“吃完跟我走一趟。”
李二猴看了一眼手里尚未烤熟的肉,直接塞进嘴里,起身擦净手指上的油。
“现在?”
“趁天还没黑透。”
谢临川把剩下的干粮收入怀中,又拍了拍衣袖。
玉灵从袖口探出头,淡金色竖瞳扫过谷地,很快又缩了回去。
王大放下水囊走来。
“老爷,属下跟着?”
“你守营。”
谢临川起身吩咐道:“带人合上青铜门,没有我的准许,谁都不能再进墓室。”
“是。”
王大转身招呼亲卫。
谢临川则带着李二猴离开营地,沿谷地向北走去。
两人没有带火把。
月光从崖壁间落下,只能照见脚下较大的碎石。
谢临川调动丹田中的人气,将其送入双目,黑暗中的山石与草木逐渐显出轮廓。
李二猴走在右侧,短刀横在身前,目光不断掠过两边石缝。
两人穿过灰蟒留下拖痕的空地,继续向谷尾行进。
约莫一刻钟后,前方道路骤然收紧。
两侧岩壁挤在一起,中间只剩一道容许单人通过的缝隙。
李二猴先侧身钻了过去。
谢临川跟在后面,右手始终按着刀柄。
穿过石缝,眼前地势陡然开阔。
谢临川停住脚步。
一座山峰立在谷地尽头。
黑山大部分山峰石多土少,野草枯黄,灌木也生得稀疏,眼前这座山却覆盖着大片草木,山腰还有数丛灌木开着细碎白花。
山脚下有水声传来。
溪水从石缝中流出,沿着碎石之间的浅沟蜿蜒而过,最后汇入一处水洼。
李二猴蹲下身,将手指探入溪水。
“很凉。”
他捧起少量溪水闻了闻。
“没有腥味,水也干净。”
谢临川没有去碰溪水。
他的目光始终停在山脚的草木上。
周围山地贫瘠,只有此处生机旺盛,不可能毫无缘由。
“这里是不是有灵脉?”
谢临川在识海中询问龙魂。
龙魂很快回应。
“确有一条,只是品阶太差,已经接近下品灵脉的末等。”
“能否供练气修士修炼?”
“你们东荒境的修士,能守着这种灵脉已经算有些造化。”
龙魂语气中仍带着轻蔑。
“若放在上界,连豢养杂兽都嫌不够。”
谢临川没有与它争辩。
东荒境的天地灵气过于稀薄。
裴离筠即便修炼《玄水诀》或者其他五行功法,没有合适的修炼之地,进境依旧不会太快。
眼前这条灵脉,恰好补上了谢家最缺的一环。
青铜门后的墓室还能残留灵气,多半也是受此处影响。
那条灰蟒能够在短短两年内接近妖兽门槛,也与这里脱不开关系。
谢临川压下立即开发此地的念头。
黑山离谢家堡太远,沿途野兽横行,寻常人难以往返。
眼下最要紧的是记下地形,确认灵脉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绕山脚走一圈。”
两人沿着溪流向左侧行进。
越往前走,周围草木越密,脚下也逐渐出现湿润泥土。
绕过一块凸出的山岩,李二猴忽然抬手。
“老爷,看那边。”
月光下,一片缓坡沿山势层层抬高。
每一级缓坡约有半亩,边缘留着人工开凿和堆土的痕迹,上方几级已经长满杂草,靠近山脚的两级仍能辨认出田埂轮廓。
谢临川走近后蹲下,抓起一把泥土。
泥土颜色偏黑,土质松软,其中夹杂着极细的亮点。
他又查看了几处田埂。
这些痕迹不是山水自然冲刷形成,更接近荒废多年的梯田。
“这是灵田?”
谢临川再次询问龙魂。
“曾经是。”
龙魂答道:“荒废了上千年,灵性已经散去大半,不过下面的灵脉尚未断绝,重新整理之后还能使用。”
谢临川将泥土放回原处。
七座石台上的《灵植培育手札》,终于有了落地的地方。
“继续往前。”
两人绕着山脚又走了半圈,随后发现另外两处荒废灵田。
其中一处规模最大,足有三四亩。
田埂已经坍塌大半,几条引水沟也被泥沙堵塞,但原有轮廓尚在。
谢临川逐一记下三处灵田的位置、面积和朝向。
大秦覆灭已有千年,灵田不可能立即恢复。
不过,只要灵脉仍在,再按照手札上的方法重新整理土壤、引水养地,迟早可以种下灵谷。
谢临川登上最高处的一块田埂,向四周望去。
山风从峡谷间穿过,草叶摩擦声接连响起。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他站了片刻,目光逐渐转向来路。
太安静了。
从踏入这座山谷开始,除了那条灰蟒,他们没有遇见第二头妖兽。
周围甚至看不到大型野兽活动的痕迹。
两年前,谢临川第一次进入黑山时,这里远没有这么冷清。
巨蟒盘踞蛇巢,猛虎闯入山谷抢食,鹰、狼与毒虫也各有活动范围。
如今那两头练气中期的妖兽都已消失。
周围数里不见兽群,沿途也没有新鲜粪便和脚印。
李二猴已经握紧短刀,身体压低,目光在林间来回扫动。
“老爷,这地方不对。”
他的声音很低。
“干净得过头了。”
谢临川转过身,望向北陵山脉深处。
重重山影在月色下交叠,尽头只剩一片漆黑。
北陵山脉横亘在晋国与辽国之间,绵延上千里,寻常人根本无法横穿。
妖兽之间各有领地。
那两头练气中期的妖兽既然能在这里生存多年,便不会无缘无故舍弃巢穴与灵脉。
若是被猎杀,附近应该留下尸骨、血迹或者打斗痕迹。
这里什么都没有。
它们更可能是主动离开。
能将附近妖兽全部惊走的东西,绝不是练气三层能够招惹的存在。
谢临川没有继续向北查探。
他与玉灵都只有练气三层,王大和十名亲卫也只是凡俗武者。
真遇到高阶妖兽,人数再多也没有用。
“回营。”
李二猴立刻转身。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穿过狭窄石缝时,谢临川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草木繁盛的山峰。
帝陵里有筑基功法。
山脚有低阶灵脉,还有三处能够恢复的灵田。
等谢家有足够的人手和实力,便可以将此地封锁开发。
现在动手,只会把辛苦积攒的家底扔进黑山。
回到营地时,篝火已经矮了大半。
青铜门外,灰蟒盘踞在岩壁旁,蛇首始终朝着洞口。
谢临川走近后,灰蟒立刻抬起头,暗金色竖瞳盯住了他。
它的身躯微微压低,却没有发起攻击。
谢临川在它面前停下。
这条灰蟒已有两丈长,体内的气息接近练气一层,颈部几块鳞片间还藏着浅淡银纹。
它与玉灵出自同巢,血脉本就有异于寻常山蛇。
再加上两年间受到灵脉滋养,能够走到妖兽门槛并不奇怪。
至于帝陵中残留的大秦气运是否也影响了它,谢临川暂时无法验证。
他伸手按向灰蟒头顶。
灰蟒先是绷紧身体,察觉玉灵仍藏在谢临川袖中后,便低下蛇首,任由他的手掌落在鳞片上。
“继续留在这里。”
谢临川收回手。
“守住你的巢。”
灰蟒吐了吐蛇信,没有离开青铜门。
这座山谷本就是它的领地。
灵脉、溪水与帝陵都在附近,只要北陵深处的变故没有蔓延过来,它短期内不会迁走。
将它留在这里,比带回谢家堡更合适。
等谢家正式开发灵脉时,这条灰蟒也能充当外围警戒。
谢临川回到篝火旁。
王大将水囊递了过来。
“老爷,明日什么时候动身?”
“天亮就走。”
谢临川靠着岩壁坐下,闭目运转《民心诀》。
天衍玺中,积蓄的人气翻涌不休。
他调出少量人气,沿着经脉运转周身,连日赶路与破除禁制积累的疲惫随之减轻。
可这里距离谢家堡太远。
他与堡中百姓之间的联系已经变得微弱,天衍玺无法像往日那样持续吸收新生人气。
留在黑山越久,玺中的储备便会消耗得越多。
该回去了。
……
次日天明,众人拆掉营地,收好能够带走的东西,沿原路返回。
灰蟒盘在青铜门外,注视队伍穿过谷地。
直到最后一名亲卫消失在林间,它才重新伏下蛇首。
归途耗费了半个月。
一路没有遇见太大凶险。
李二猴始终走在最前方,提前避开两处有群居野兽活动的区域,也绕开了几片容易设伏的密林。
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谢家堡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三丈高的外墙已经合拢大半,墙头旗帜迎风招展。
望楼上的哨兵最先发现他们。
铜锣声很快传遍堡门。
厚重木门向两边打开,张金带着几个人跑了出来,赵强紧跟在后面。
“老爷!”
张金跑得满头是汗。
“您可算回来了!”
谢临川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堡内街道。
一个多月未见,街上的人比离开前更多,几处工地也已经搭起新的木架。
“堡里出了什么事?”
张金擦掉额头汗水,压低了声音。
“没出大事,就是……”
他扫了一眼附近的亲卫,凑到谢临川身边。
“沈文昭来过一趟,脸色很差。”
谢临川脚步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
“有人眼红咱们招人修墙,把消息捅到了郡里,说谢家堡私聚流民、豢养兵卒,有不臣之心。”
张金说得很快。
“幸亏沈大人先得了消息,把事情暂时压住了。他对郡里解释,说谢家堡扩建是为了防备山匪流寇,还说他会亲自盯着咱们,这才没有立刻派人下来查。”
谢临川继续向堡内走去,脸上没有变化。
“他让你传话?”
“是。”
张金快步跟上。
“沈大人让您最近务必低调。郡里已经记住谢家堡这个名字,再扩得太快,很可能招来第二道折子。”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沈大人还说,您回来以后最好去县城露一次面。让外面的人看看您仍在县尉任上办事,他也方便向郡里交代。”
谢临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抬头看向前方。
日头正盛,堡门到内街站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有人冲他行礼,有人远远喊着“谢老爷回来了”,还有不少孩童挤在人群后面张望。
离开一个多月,确实该让所有人看见——
他谢临川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