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4:52`。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像是钝刀子割肉,在黑暗中散发着冰冷的荧光。
江哲的指尖在机械键盘的`Enter`键上悬停了整整三秒。这一行复杂的C++代码在他眼里分裂成了三个模糊的重影,无论他怎么用力眨眼,焦距都无法重新对准。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不,那已经不是平时温和的律动,而像是有一只发疯的鼓手,在他的胸腔里用双踩狂飙着重金属的鼓点。
`咚咚咚咚咚咚——`
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开始剧烈而频繁地抖动,背面的绿色光学传感器在手腕皮肤上烙下微微发热的触感。江哲吃力地抬起手臂,视线已经有些失焦。
屏幕上正闪烁着刺眼的血红色:
【警告:实时心率 188 bpm。检测到疑似室性心动过速。请立即停止活动,保持静卧,或呼叫紧急医疗救援。】
“该死……”
江哲张开嘴,试图吸入一口空气,但肺部却像贴死在肋骨上的干瘪风箱,只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冷汗在一瞬间从额头渗出,顺着太阳穴滑进他洗得发卷的衣领。
濒死的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大脑,将他仅存的理智冲刷得粉碎。他颤抖着把右手伸向凌乱的桌面,在一堆冰凉的咖啡易拉罐、散落的感冒药包装袋和废弃的A4纸中盲目地摸索着那瓶速效救心丸。
“啪嗒。”
慌乱中,他的手肘重重扫过桌角,一个沉甸件的物件被他带倒。
那是一个古铜色的沙漏,大约手掌大小,是江哲上周在旧货市场用十块钱淘来的小玩意儿,一直被他随手丢在桌上当纸镇。
沙漏在漆黑的胡桃木桌面上滚了两圈,最终停在了一叠打印出来的系统架构图上。
江哲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了。他顺着人体工学椅滑落,膝盖重重地砸在廉价的拼接地板上,半边脸贴着冰冷的木质桌板,大口喘息。他就以这样一个卑微而痛苦的姿势,死死盯着那个近在咫尺的沙漏。
沙漏没有漏出沙子。
它的玻璃外壁呈现出一种异样的、不反射任何杂光的绝对透明。而在沙漏的腔体内,既没有老黄色的石英砂,也没有常见的彩色海沙。
里面悬浮着一团灰白色的尘埃。
在窒息导致的视界收缩中,江哲的瞳孔突然剧烈颤动了一下。
他看到,那些尘埃……在发光。
不,那不是反光,也不是夜光涂料的荧光。如果把视线拉近到极致,就会发现那是由数以亿计、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极微小颗粒组成的星云。它们违背了重力规则,在玻璃腔体里缓慢而优雅地旋转着,交织出无数条细腻的螺旋臂。
冷蓝、亮白,甚至还有微弱的暗红。
那是一片被禁锢在玻璃容器里的微缩星空。
“咚!”
江哲的胸腔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心率计数器跳到了 `192`。
与此同步,沙漏内的微缩星星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次璀璨的潮汐!
原本温和旋转的冷蓝色旋涡瞬间被一抹狂暴的炽白撕裂,数以万计的微小光斑在玻璃壁内侧剧烈闪烁,就像是千百颗微型恒星在同一微秒内完成了超新星爆发。一股淡蓝色的光晕甚至穿透了绝对透明的玻璃,将江哲那张惨白、缀满汗珠的脸照得一片幽蓝。
江哲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识的沙哑呻吟。他闭上眼,拼命用大拇指掐住左手的内关穴,试图用深呼吸来平复狂暴的交感神经。
一秒,两秒……
在濒死感带来的惊恐渐渐退去的间隙,防线终于守住,心率被强行压低了一瞬间。
手腕上的手表震动:`心率 140 bpm`。
他猛地睁开眼。
沙漏里的炽白强光在瞬间熄灭,像是有谁在宇宙的边缘拉下了电闸。狂暴的星尘风暴瞬间归于沉寂,重新缩回了原本冷蓝色的螺旋轨域,只有几颗零星的光点还在散发着余烬般的微红。
心率 `185`!
嗡!沙漏内星河暴涨,强光如练,无数尘埃在激荡中撞击出肉眼不可见的微观波纹。
心率 `110`!
寂静再次降临,幽蓝的尘埃团缓缓收拢,温顺地旋绕着,像是一只陷入浅睡眠的猫科动物。
冷汗打湿了江哲的睫毛,有些刺痛。他一动不动地趴在地板上,任由冰冷夺走皮肤的温度,大脑在此刻运转到了极致。
这不是幻觉。
如果是濒死缺氧导致的视网膜幻觉,光芒的闪烁绝对不可能如此精准地与他心脏的起搏频率重合——没有一丝一毫的延迟,就像是这颗肉体心脏的收缩,就是点燃那个沙漏能量的唯一开关。
江哲死死盯着那片星云,缓慢地、试探性地抬起右手。
他的食指指尖微微颤抖,最终轻轻按在了沙漏的玻璃外壁上。
在指腹与玻璃接触的瞬间,一股触电般的酥麻感顺着指神经瞬间逆流而上,直冲他的大脑皮层。
那不是电击,而是震动。
非常微弱、却又异常坚实的多频段震动。在江哲的指尖下,玻璃外壁仿佛变成了一个微型的音箱纸盆。每一次他的心脏跳动,玻璃壁就会传来一次极细微的共鸣,甚至还夹杂着某种像风沙掠过金属板的沙沙声。
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里面是有温度的。
每次他的心率飙升,指尖感受到的温度就会上升微不可察的几分之一度。
江哲憋住了一口气。
他的心脏在短暂的憋气中停顿了大约一秒。
对应的,沙漏里那片旋转的幽蓝色星云,也在那一秒钟里陷入了绝对的静止,连尘埃飘散的轨迹都如同被封入琥珀般凝固。
接着,憋气结束,心脏重重地跳动了一下(`咚!`)。
沙漏里的宇宙瞬间复活,星尘如波浪般再次翻涌。
“……这不可能。”
江哲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被汗水浸湿的掌心,又看向那个在黑暗中静静散发着微光的古铜色沙漏。
在这个深夜,在这个连下个月房租都快付不起的破旧单身公寓里,他不得不面对一个极其荒诞、却又无比精确的物理事实:
他的胸膛里,正跳动着另一个宇宙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