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陈的遮羞布
城北道观门口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灰,门虚掩着。沈渡推门进去的时候,香炉里的香还燃着,青烟细细地往梁上爬。
一个人也没有。供桌上的果品还新鲜,旁边搁着一只茶杯,茶汤温的。人刚走不久。
沈渡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正殿侧面的厢房门开着,里头铺盖卷得整整齐齐,枕头上压着一张纸。他拿起来看,上头写了四个字:"时辰未到。"
字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
他把纸折好收回怀里,转身出了道观。夕阳已经沉到城墙后面去了,长安城亮起了万家灯火。他走回清平坊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安静下来,只有陈家院子里还亮着灯。
大兴府的衙差走了,留下两个看守花轿的。王大人蹲在陈家门口抽烟,看见沈渡就迎上来:"你去哪儿了?陈老头回来了!"
沈渡脚步一顿:"回来了?"
"刚回来半个时辰,被他儿子堵在院子里了。你听听,里头正哭呢。"
陈家堂屋的门大敞着,陈老爷子坐在当中那把太师椅上,一件灰布短褐上沾满了泥点子。陈永年跪在旁边,头垂着。陈家老母攥着剪子站在墙角,嘴唇哆嗦。
沈渡在陈老爷子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去哪儿了?"
陈老爷子抬起头。六十来岁的脸,皱纹跟干核桃壳似的,眼珠子混浊发黄:"去……去城北收账。"
"收谁的账?"
"粮行以前的……"
"您别跟我扯粮行。"沈渡把茶杯搁在桌上,声音不高,"乱葬岗西头第三棵歪脖柳树,您今天早上从那儿过来的。土还没干透呢,鞋底上的泥跟刘小娥坟前的土一个色。东城齐家靴铺的回字纹皮靴,二两银子一双,整个清平坊就您穿得起。"
陈老爷子的脸刷地白了。他的手攥住椅背,指关节嘎巴响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囊,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我……我没杀人!"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沈先生,我没杀那个姑娘!我就是……我就是……"
"就是什么?"
陈老爷子没说话,先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脆。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眼里含了泪:"我儿子赌。他在城东那个黑赌坊,输了九十七两。人家上门来收铺子,说要拿我家粮行抵。我活了一把年纪,清清白白的家业,不能毁在赌上啊沈先生!"
陈永年猛地抬头:"爹!我……"
"你闭嘴!"陈老爷子一巴掌扇过去,陈永年不敢躲,半边脸立刻肿起来,"你娘给你说亲那会儿我就想,娶个媳妇回来,好歹把你拴在家里。可你说你那表妹死了!死了你让我怎么娶?后来赌坊的人又来催,说再不还钱就把你手指头剁了……"
他呜呜地哭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沈渡等他哭够了,才开口:"谁给你出的主意?"
陈老爷子用袖子抹了把脸:"一个高人。我去西市卖粮的时候碰见的,穿一身灰道袍,说我家里犯煞,需要用红事冲。他还说,娶亲要娶个死人,死人进屋不算活人的账,赌坊就收不了我的铺子。"
"他怎么说的?具体怎么办?"
"他说让我找具无名女尸,穿戴好了当新妇抬进来,对外就说成了亲。过个三五天,再让新妇"病逝",抬口棺材出去,把家里的值钱东西藏在棺材里运出去变卖。卖了的钱还赌债,铺子就保住了。"
"女尸从哪里来?"
"西市棺材铺的刘一手。我去找他,他说他那儿正好有一具,没人认领的,便宜卖给我,只要三两银子。"陈老爷子咽了口唾沫,"他还说那女尸是外乡人,死在路上没人管,叫我放心。"
"谁给女尸换的衣裳?"
"那高人。他说他有门路,能弄到新嫁娘的喜服。昨儿早上他让我去城外一口枯井旁等着,他带着衣裳和一个包袱来,在井边给我换的。"陈老爷子说到这里顿了顿,"那女尸身上有味儿了,我……我不敢碰,都是那高人摆弄的。"
"他让你剪掉头发没有?"
陈老爷子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说死人头发留世会招魂,让我剪下来扔进灶膛里烧了。我照做了。"
沈渡从怀里摸出那枚墨玉虎符的荷包:"这个呢?他让你放在新娘身上没有?"
陈老爷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那是……那是他给我的,说放在新娘身上能辟邪。他说那半块玉有灵气,能镇住死人的怨气,不让她闹。"
沈渡把荷包放在桌上。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陈老爷子,您被人骗了。"沈渡的声音很平,"您从刘一手那里买来的那具女尸,不是什么外乡人。她叫刘小娥,城西染坊刘老板的女儿,一个月前死在自家染缸底下,葬在乱葬岗。昨天夜里,有人挖了她的坟,把她搬出来,换上了您带去的嫁衣。您以为您娶的是无名尸,您抬进来的是一具死了月余的尸骨。"
陈老爷子嘴唇哆嗦:"那井里的……"
"井里漂的那一具,不是刘小娥。"沈渡把荷包往前推了推,"您放在新娘身上的这半块玉,是柳三娘的东西。柳三娘,东市柳家酒楼掌柜的独生女,半个月前失踪,她娘昨天来认了嫁衣上的绣纹。您昨儿夜里抬进陈家的那顶轿子里,坐着的是刘小娥没错。可夜里有人把刘小娥换走了,把柳三娘扔进了井里。"
陈老爷子瘫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换……换走了?谁换的?"
"您不是让花轿在院子停了一宿吗?"沈渡站起来,"您自己说,夜里您睡在哪儿?"
"我……我在堂屋睡的啊。花轿就停在院子中间,我隔着窗看见的……"
"您看见什么了?"
陈老爷子努力回想,脸上的皱纹越拧越紧:"我没……我睡得太死了。那高人给我的安神茶,喝了一碗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渡在堂屋里踱了两步,停在那口红漆棺材跟前。棺材盖没钉死,虚掩着。他掀开一条缝,里头空荡荡的,底板铺了一层薄灰。
"这口棺材,"他回头问陈老爷子,"原本打算装什么出去?"
陈老爷子嚅嗫着没说话。他儿子陈永年忽然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我爹要装铺子里的账本和地契!赌坊那边催得紧,我爹怕放在家里不安全,想趁着"新妇病逝"把东西运出去……"
沈渡把棺材盖合上。他站在堂屋中央,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老爷子要运东西出去,需要一口棺材。棺材需要一具"病逝"的女尸来掩人耳目。高人给了他女尸的货源——刘一手的无名尸。高人给他准备了喜服和荷包。高人让他喝安神茶睡死过去。夜里有人进了院子,把轿子里的刘小娥搬走,换成了柳三娘。
只有一个人能在这个链条里同时接触到刘小娥的尸身、柳三娘的东西、陈老爷子的计划,还能自由出入陈家院子。
那个所谓的高人。
沈渡转身问陈老爷子:"那个高人长什么样?"
陈老爷子哆嗦着比划:"瘦,高个子,左眼皮上有一道疤。穿灰道袍,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人听见……"
沈渡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清平坊的巷子里只有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他忽然想起道观里那张纸条上的"时辰未到"。
那个人让他去道观,却又在他赶到之前走了。为什么?因为还有一步棋没落。这一步棋,落在棺材铺刘一手身上。
沈渡把半块墨玉虎符重新系好,揣进怀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陈老爷子,你被刘一手骗了,也被那个道袍骗子骗了。整个局就是给你陈家量身定做的。那女尸从染坊到坟里,从坟里到轿子上,从轿子上到井里,每一步都算好的。"
陈老爷子趴在地上,脑袋磕着青砖:"那……那井里淹死的到底是谁?"
沈渡的声音从夜色里传来:"你得去问刘一手。他卖给你的那具"无名女尸",到底是从哪口坟里挖出来的。"
他走进清平坊的夜色,灯笼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身后陈家堂屋里,陈老母的剪子终于掉在了地上,铛的一声。
西市棺材铺的门板,该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