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唐雅的另一面
值日第三天。傍晚六点二十，教室空了大半。
小满拎着拖把去楼道尽头的洗手间涮水。路过楼梯拐角时听见声音。低低的，压着的，断断续续，像从嗓子眼里往外挤。
她放慢了脚步。
拐角后面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校服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书包歪在脚边，拉链开着，露出半截手机屏幕。
手机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协议都签了你还闹什么？你妈那个德性——"
另一个女声打断他："你欠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房子谁的名字你跟我说清楚——"
"你要离就离，别扯房子——"
"我扯房子？你赌的那些钱哪来的——"
声音被按掉了。坐在台阶上的人手指猛地摁住锁屏键，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光线照了一下她的脸。通红的眼圈，鼻尖上挂着一点亮。
唐雅。
小满的脚钉在原地。拖把杆抵着地面，水珠一滴一滴砸在瓷砖上。
唐雅抬起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僵住了，像被突然泼了盆冰水。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但她本能地抬手去擦，手背蹭得脸颊发红。
"你——"她声音哑得裂开，"你看见什么了？"
小满攥着拖把没动。"……没看见。"
"你听见了？"
"没。"
唐雅盯着她。三秒。五秒。两个人隔着五级台阶对视，唐雅的指关节攥着手机，用力到白了一片。
"你撒谎。"唐雅说。
小满没接话。她把拖把靠在墙上，蹲下来，把唐雅脚边歪倒的书包扶正，拉链拉好。书包侧兜里掉出来的半包纸巾她捡起来塞回去。做完这些她站起来，重新拿起拖把。
"你为什么不说话？"唐雅的声音高了一度，带着破音。
"你希望我说什么？"
唐雅张着嘴。她脸上那层"校园女王"的壳像裂开的石膏，一道一道往下掉。她忽然笑了一声——跟教室里那种张扬的笑不一样，这次嘴角在抖。
"你走吧。"她说，"别跟任何人说。"
"我本来就没打算说。"小满转身。
"等等。"
小满停下。
唐雅站起来。台阶上坐久了腿麻，她扶了一把墙面才站稳。校服前襟有一块水渍，不知道是泪还是汗。她攥着手机走到小满面前，脚步有点飘。
"你画的那个，"她说，"我看见了。"
小满的呼吸顿住。
"你画本上次掉地上，刘瑶拍了照发给我。唐雅怪兽。笑容攻击。伤害五颗星。"唐雅歪头看着她，眼圈还是红的，"为什么画我？"
小满沉默了两秒。"因为你确实伤害我。五颗星。"
"那你现在看见这个——"唐雅举起手机晃了晃，"是不是觉得爽？"
"没有。"
"你撒谎。"
"我没撒谎。"
两个人之间又安静了。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晚风灌进来，把值日表吹得哗哗翻页。唐雅的头发被吹乱了，她没有拨。
"你父母——"小满开口。
"别提。"
"我没提。"
唐雅低下头。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飞快地锁屏，像怕里面的声音再往外跑。小满看见她锁屏壁纸是一张合影——更小一点的唐雅，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两个人笑得露出牙齿。
"那是你妈？"
唐雅没回答。她把手机塞进校服裤兜，手插进去攥着，裤兜鼓起一块。
"你走吧。"她这次说得很轻，轻到像在对自己说。
小满走了。
拖着拖把走过楼道拐角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小的、吞咽的声音。唐雅没追上来。
洗手间的水龙头哗哗冲了小满一手的凉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沾了一滴不知道什么时候溅到的拖把水。她伸手抹掉。
回到教室时陈硕正趴在她桌上吃辣条。
"怎么去了这么久？拖把都快干了——你脸怎么了？"
"没怎么。"
顾小雨从作业堆里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眼睛红的。"
"水溅的。"
苏漾坐在讲台边上擦球鞋，绷带的边角从裤腿露出一点。"你拖把呢？"
"放洗手间了。"
"拖把放洗手间？那地拖完了？"
小满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没有回答。她翻开画本，把笔帽摘下来又扣上，反复了三次。陈硕盯着她看了五秒，辣条叼在嘴里没咬。
苏漾把球鞋往地上一蹬，单脚跳过来坐在她前排椅子上。"唐雅又找你麻烦了？"
"没有。"
"那你——"
"我说没有。"
苏漾看了她两秒。他点了下头，没继续问。转身跳回讲台那边把球鞋捡起来，扔进书包。
顾小雨的笔停了。她合上计划本，站起来把作业本收进书包。"今天值日到这儿吧。陈硕你垃圾带下去。"
"哦。"陈硕把辣条包装袋团成一团塞进外套兜里，"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我妈问。"
"你妈问的还是你问的？"
"我妈问的。她说你们老来家里补习，得给点回馈。"
小满握着笔没有抬头。"都行。"
"你怎么又都行——"
"都行。"
教室里安静下来。陈硕拎着垃圾袋先走了，顾小雨背着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小满一眼，没说话，走了。苏漾靠在讲台上系鞋带，系得很慢。
小满低头翻到一页空白，笔尖点上去。一只新的怪兽——没有尖刺，没有八只手，缩在角落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脸。她在怪兽旁边画了一只更小的手，伸过去，但没有碰到。
她刚要合上画本，苏漾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她桌边。
"你把唐雅画成这样，"他低头看着那幅缩起来的怪兽，"她知道了肯定又要搞你。"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小满把画本合上。"我今天撞见她了。"
苏漾没说话。他站在那儿，拐杖支着地面，等了三秒。"然后呢？"
"然后我假装没看见。"
"她信了？"
"她不信。但我走了。"
苏漾看着她。那个眼神小满在器材室见过一次——不追问，不逼她，像一个人站在门口等着她自己决定要不要出来。
"行，"他转身一跳一跳地往门口走，"明天早餐如果你还'都行'，我就给你买食堂最贵的。八块钱的豪华手抓饼。"
小满终于抬头。"八块？"
"所以你最好现在想清楚明天吃什么。"
她看着他单脚蹦出教室门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跳来跳去的影子跟今晚楼梯间缩着肩膀的唐雅叠在一起，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但一个往外蹦，一个往里缩。
她打开手机，在群聊"四个人"里发了一条："明天早餐——豪华手抓饼。加蛋。"
苏漾秒回："八块。记你账上。"
陈硕："我让妈别做你那份了！"
顾小雨："你们能不能别在群里聊吃的。我在背单词。"
小满把手机锁屏。画本还摊开着，那幅缩着的小怪兽坐在角落里，脸埋在膝盖中间。她拿起笔在它头顶画了一盏灯。小小的，黄黄的，挂在半空。灯下面拉出一条线，线的末端是个对话框，还没写字。
她想了想，在对话框里填了三个字："不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