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宿舍的灯光是暖黄色的。
四人间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灯罩朝下,在桌面上圈出一块椭圆形的亮区。另外三张床铺的灯都关着,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已经拉上了床帘,有人还没回来,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赵默坐在上铺,后背靠着墙,两条腿屈着,膝盖上摊着一叠打印纸。纸张的边缘有些不齐,像是从一台不太好用的打印机里出来的,有的页面边角微微卷起。纸面上印着各种形状的线条——有直线,有弧线,有互相交叉的网络状结构,有的页面完全由符号组成,那些符号不是地球上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系统,笔画简洁利落,带有某种类似于电路板走线图案的特征。
他用一支细头笔在那些符号旁边做批注。有的符号旁边写着中文翻译,有的符号旁边画着箭头指向下一行,有的符号被他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放下了笔。他把那叠纸拿起来,逐页确认了一遍页码和顺序,然后从上铺下来了。拖鞋踩在宿舍的地面上没有声音,他走到自己床头的软木板前面,把第一张纸按在板面上,从抽屉里摸出几枚图钉。
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九张A4纸被他一张一张地钉上去,每张纸的间距大约一厘米,边角对齐,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矩形拼图。纸面上的线条和符号连在一起之后形成了一张完整的地图——月壳结构蓝图的升级版草稿。上面有外星符号,有他自己标注的中文翻译,有结构标注和修改意见,还有用红色细线画出来的路径标记,像是在原有设计的基础上叠加了一层新的规划层。
软木板最上方,他贴了一张白色的便签条,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毕业设计——地月生态防护罩2.0升级方案。”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个字的间距适中,笔画清楚地各自独立着。
他后退了一步,看了一下整面墙的效果。九张纸拼成的大图覆盖了软木板的全部面积,红线和黑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被反复修改过很多次的地图。他看了大约十秒,没有动它,也没有再调整位置。
然后他听见下铺有声音——床板在轻微地移动,一颗脑袋从床沿边缘伸了出来。下铺的室友侧躺着,头发有些乱,眼神里带着一种介于好奇和随便问问之间的语气:“你贴的什么?外星图纸?”
赵默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回答一个已经被问过很多次的问题:“施工现场照片。”
室友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呼出来的气,带着一种“果然又是那个”的熟悉感。“你那个报告会我听了,”室友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编得挺像那么回事。”
赵默也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嘴角往上走了一小段距离,像是被那句话轻轻地勾了一下,然后放回去了。他没有反驳。他转回身去,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裤兜,从里面掏出了那块试块。灰色的,微凉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把试块放在台灯下面,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试块表面投下一层暖黄色的亮面,另一侧则被阴影覆盖。他把它翻过来看了一遍正面,又翻过来看了一遍背面。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就是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他还是看了一会儿。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月亮的亮度比宿舍的台灯淡一些,但那层白光穿过窗玻璃落在地板上的时候,形成了一片偏冷色调的亮痕,和台灯的暖黄色并排放置着,像是两种不同的光源在各自保持着自己的区域。他把试块从台灯下拿开,放进了桌子的抽屉里。抽屉里有几支笔、一盒图钉、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试块放进去的时候轻轻撞了一下笔记本的封面,没有声音。他关上了抽屉。他站起来关了台灯,开关按下去了,宿舍暗了下来。
暗下来的速度很快,像是有人同时按掉了三个光源的开关。只有窗外的月光还在,沿着窗框的边缘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偏蓝色的暗光。他爬上上铺,躺到了枕头上。
宿舍里另外两个人的呼吸声已经平稳了,一个均匀,一个偶尔会有短暂的气音,像正在做梦。他的视线穿过了上铺的护栏,透过了窗玻璃,落在了窗外那枚月亮上面。
月亮今晚很大,接近满月,表面灰白色的环形山和月海的分界清晰可见,像一张被细致印刷出来的地形图。灰白色的表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极淡的蓝色光晕,像一层薄雾一样覆盖在环形山和月海之间的过渡区域上。那道蓝光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从月面深处渗透出来的,缓慢地变换着亮度和覆盖范围,柔和得像空气本身在呼吸。他认出了那种颜色,认出了那种呼吸的节奏——和他七天里在静海区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颗月亮看了很久,大约三四十秒,或者更久。然后他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也不会注意到。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嘴角动了那么一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慢慢放缓了。窗外的月亮还在亮着,那层淡蓝色的光膜在月色中保持着它自己的脉动频率,看不见的力场在月壤上方延伸,覆盖着静海区、覆盖着他们焊过的那块牌子、覆盖着那面巨墙,像在等什么东西回来。
宿舍里安静下来了。月光铺在地板上,照着那面钉满了图纸的软木板,照着他桌子抽屉里那块安静的试块。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