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会结束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赵默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教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辅导员开口说了句"那就先到这里",人群就开始散了。椅子被推回桌下的声音,脚步声,拉链被拉开又拉上的声音,几种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阶梯教室的弧形空间。
赵默走下讲台的时候,手机还攥在手里。他没有把屏幕锁掉,那行字还亮着。他走进走廊的时候,看见十一个人已经站在靠近楼梯口的那段走廊的拐角处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不需要被约定的碰头。
陈胖子站在最靠外的位置。他看见赵默走过来,第一句话的声音被他自己的语气压得比平时低了不少:"你们也收到短信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朝外亮着。那行字跟赵默收到的一模一样——"下次工程在三个月后",白色背景,黑色宋体。
其他人也掏出了手机。十二块屏幕,十二行相同的文字,相同的排版,相同的间隔。周大勇把自己的手机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像是想确认没有一条额外隐藏的信息被他漏掉了。背面上什么都没有。
"所有人都有?"赵默问。
"所有人。"林薇说。她刚才已经大致数过了,"号码一样,没有备注,没有发件人姓名。"
苏小冉站在走廊墙壁旁边,她的背靠着墙,手里攥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看了那行字几秒,然后抬起头来。
"还有一件事。"林薇说。她说话的语气跟刚才在报告会上一模一样,像是在陈述一组已经核验过的数据,"我查了训练舱的监控记录。"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们被吸入蓝光之后,"林薇说,"监控画面里拍到的是——我们所有人躺在休息室的椅子上,睡了七个小时。"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补充任何解释。她知道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懂那个数字的分量——七小时。他们在月球上待了七天,地球上的监控只拍到了七个小时。
苏小冉把手机放下来了,她的拇指按在电源键上,屏幕暗了。"月球上七天等于地球七小时?"
"时间流速比大约二十四比一。"林薇说,"我在回来的路上就在算了。从我们起飞到降落,训练舱内的计时器显示的是七小时十五分钟。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
刘洋蹲在走廊角落的墙根处,他把终端从包里抽出来了,屏幕亮着。他翻到了施工日志那一页,页面滚动条的长度说明了那是一个很长的文件。
"终端里的施工数据是七天的量,"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七个小时——不可能生成一百多页的日志。时间戳的格式也是按月球时区的循环来标记的,不是地球时间。"
周大勇把手机放到了窗台上。他放下去的时候手指带着一点力气,塑料外壳磕在窗台边缘发出"啪"的一声。"所以是真的。"他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把"三个月后"那四个字重新放进嘴里确认了一遍它的味道,"三个月后我们还得去?"
赵默坐在窗台的另一侧。走廊的窗台很窄,他侧身坐着,一条腿垂着,另一条腿弯着踏在窗台边缘。他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他还在看。
"去。"赵默说。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把那句话补完了,声音里面有一种比刚才更确定的东西:"但这次——我们不空手去了。"
他从裤兜里把试块掏了出来。那块灰色的、冰凉的、边缘带一道裂纹的月壤混凝土试块,放在了他身侧的窗台平面上,跟他的手机并排放着。它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形状不太规整,表面带着细微的颗粒感。
"这块砖就是证明。"赵默说。
他没有伸手去碰它,就让它停在窗台面上。"下次,我们把整个蓝图吃透,带自己的图纸去。"
林薇站在他右侧一步的位置。她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块试块,然后收回了目光,语气没有什么波澜:"三个月时间。够我们组一个真正的施工方案了。"
苏小冉从墙壁上直起身来,手已经伸进了自己的工具包——虽然包里已经没有工具了,但她伸手进去的动作很自然,像已经习惯了在这只手上有东西的时候说自己的部分:"我负责结构模型。"
周大勇把手机从窗台上捡起来,放回了裤兜。他的动作没以前那么快了,但也没慢到像在犹豫。"我设计运输系统升级。"他说。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但语气里没有迟疑。
赵默把试块从窗台上拿了起来。他攥回手里的时候,指尖沿着那道裂纹的路径走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回裤兜。
"那就这么定了。"赵默说,"三个月后——月球施工队,二期工程。"
十二个人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朝向西边,窗外的天空被染成了橙红色——夕阳正在往下落。光线从窗户斜斜地透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暖色的长条光斑,有人站在光斑里面,有人站在光斑的边界处,有人背对着光站着,脸被阴影半遮着,但轮廓清晰可见。
窗外的天空是橙红色的。今晚的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太阳也快要落到地平线下面去了。
没有人再说话了,但他们也没有立刻离开。十二个人在走廊里多站了一小会儿——具体多久不太重要,有人数过,大约二十秒——然后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开了。有人走了楼梯,有人进了走廊尽头的门,有人转身往报告厅的方向又走了几步。
赵默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回裤兜,感受手机外壳与那块试块之间隔着一层布料形成的轻微间隙。窗外的橙色正在变淡。他站起来,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走了过去。夕阳的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