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七八成。一百多个座位被不同的人占据着,有抱着笔记本的,有低头刷手机的,有趴在桌上补觉的。后排靠墙的位置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被教室的弧形墙面吸收了大部分,传到讲台这边的时候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
黑板上方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白字印着"哈工大特种建筑系大三实习报告会"。横幅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挂上去之后就没有人再动过。
赵默站在讲台后面。PPT的第一页已经投射在幕布上了,蓝底白字,标题很长——《关于月球背面静海区地月生态防护罩一期修复工程的实习报告》。行距被调得很大,每个字都清晰可读。
台下有人看了一眼标题,偏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笑了一声,没有掩饰音量。
赵默没有看那个方向。他伸手按了一下翻页笔的按钮,PPT翻到了第二页,是空的,还没有内容。他等了几秒钟让教室里的声音逐渐落下去,然后开口了。
"这是关于我们如何把月亮焊回去的故事。"
台下传来几声笑。有人笑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太认真了,有人笑是因为那句话本身听起来就不像是一个正规实习报告的开场。笑声短促,像一粒石子投入水面之后很快就沉下去了。
赵默没有跟着笑。他翻到了下一页。
第三页是一张截取的系统界面图,上面有几行参数和一组时间序列数据。他开始讲了。从传送门开始讲——他用的词是"蓝光传送",没有做更多的解释,因为他知道解释也没有意义——然后讲到了72小时倒计时、月壤混凝土的配比、分形几何在巨墙纹路中的应用、七个奇点的分布坐标。
他的语速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套已经被自己反复核对过的事实。他的数据来源来自终端里那些带回来的施工日志,不是编的,是确实存在过的记录。每一个数字、每一个配比、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有对应的文件可以追溯。他讲氦-3浓度的时候报了精确的小数点后一位,讲抗压强度的时候对比了地球C80混凝土的标准,讲热膨胀系数的时候提了温度波动窗口期的具体数值。
台下那些笑声在第二页之后就慢慢变少了。到第四页的时候已经完全消失了。不是因为赵默讲得精彩,是因为他讲得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是一个临时编出来的故事。有人开始抬起头看他,有人放下了手机,有人把趴着的姿势换成了坐直了的姿势。
后排的嗡嗡声也停下来了。
赵默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他在翻到第六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页上只有一张照片——钛合金面板上焊着两行歪歪扭扭的字,右下角有一个同样歪歪扭扭的笑脸。照片的光线偏暗,像是拍的时候周围只有一个蓝光光源。
"最后我们在中控室门口焊了一块牌子,"赵默说,声音和之前一样平稳,"写了到此一修,然后穿过传送门回来了。"
他把翻页笔放了下来,站在讲台后面。教室里的安静不是那种"即将鼓掌"的安静,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安静。一百多个人坐在原位,目光集中在讲台上面那个人身上,但没有人举手,没有人提问,没有人站起来离开。
过了大约五秒,前排靠过道的位置有人举了手。那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手举得很标准,小臂伸直,手肘没有弯。
赵默点了点头,指向他。
"所以你们真的去了月球?"那个男生问。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的成分,更像是一种需要被确认的困惑。
"真的去了。"赵默说。
那个男生没有追问。他把手放下来了,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教室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辅导员站起来了。她的动作不快,站起来之后先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还在盯着讲台的学生,然后转回身来面朝赵默的方向。
她的表情有些复杂。嘴角抿着,眉头微微皱起,像在找一个既能表达自己的意思、又不会让场面更难收场的说法。
"赵默,"她说,"这个故事很精彩,但是——"
赵默看着她。没有解释,没有补充,也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她等她说完。辅导员张了张嘴,话已经在嘴边了,但她看见了赵默的表情——不是那种等着被拆穿的表情,是一种他已经说完了他要说的话、不需要再加任何注脚的表情。她把话咽了回去。
教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赵默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裤兜。他摸到了那块试块的边缘,冰凉的,硬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他没有把它掏出来,因为他知道掏出来了也没有用。
他刚准备开口——说一句"我可以给你们看实物"之类的话——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停住了。他伸手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亮着,没有号码、没有备注、没有姓名。只有一行字,白色背景,黑色宋体:"下次工程在三个月后。"
赵默看着那行字,大约看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阶梯教室的弧形屋顶,越过前排那些还在等他继续解释的面孔,越过黑板上方那条已经卷了边的红色横幅,落在了窗外。
窗外是蓝色的天空。天上有云,白色,低低地浮着。太阳在那个方向亮着,光线穿过玻璃落在教室的地面上。月亮不在天上。
但他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还在。
"下次工程在三个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