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营地被整理过之后变得很安静。
月壤砖码成了四排，每一排的边缘都用手指对齐过。折叠平台拆成了零件，按照尺寸大小依次叠放在运输车的车斗里。工具包拉链全部拉好，放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十二只包排成一条不太笔直的线，像一队已经准备好出发但没有动身的旅客。
赵默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些被整理好的东西。他低头检查了自己工具包的拉链有没有拉紧，拉链头滑到了顶端，卡扣咬合着。他把包背到了肩上，然后弯腰从工具包的最底层——那个他放东西之前先垫了一层布料的位置——把一块灰色的试块摸了出来。试块表面平滑，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是第一天做的。
他低头看了它一会儿，把它翻了个面。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就是一块灰扑扑的、硬邦邦的月壤混凝土试块，被他带在身上已经很久了。他把它放回了工具包的最底层，拉上了拉链。
"走吧。"他说。
十二个人一起动了。他们从临时营地出发，沿着来时的路径往回走。灰色的月面上还留着他们之前走过的脚印——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脚印边缘已经被新的月壤颗粒覆盖了一小部分。他们的新脚印踩在旧脚印上面，叠成了一层稍稍加深的轨迹。
他们走到了巨墙正前方。没有人提前说好要在那里停，但十二个人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脚步不约而同地放慢了，然后完全停了下来。巨墙就在他们面前，和第一天见到它的时候一样高，但它的表面已经变了——不再是光滑的黑色镜面了。蓝色的光在它表面的纹路里缓慢流动着，每一道光脉都保持着平稳的脉动节奏，像一个人睡着了之后持续起伏的胸口。
整个静海区被那层淡蓝色的光晕包裹着，灰色的月壤在蓝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偏冷的、带着银白色调的色彩。
林薇抬起头，视线越过巨墙的顶部，越过了灰色月面的尽头，落在了那颗水蓝色的星球上。地球悬挂在黑色天空的正中央，云纹覆盖在它的表面上，缓慢地移动着。
"还是蓝的。"林薇说。
赵默站在她旁边。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声音在安静中传了出来，不算大，像是对那句话的回应，也像是对着那颗星球说的："走吧，让它一直是蓝的。"
他们继续走了。巨墙被留在身后，越来越远，直到视线中被灰色的地面和淡蓝的光晕填满了，巨墙的轮廓才消失在地平线以下。
传送门还在那里，悬浮在月面上方半米处。蓝色的光门边缘的能量流保持着匀速的旋转，门的内部是白色的、半透明的、看不出另一侧景物的光。
十二个人在传送门前站好了。他们的位置不是第一次站成这个形状——有点像在巨墙前叠手的时候那样，肩膀挨着肩膀，间距没有刻意量过但大致均匀。
赵默站在最前面。他伸出了右手，掌心朝下，朝身后伸了过去。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的手伸到了合适的位置，在他的手掌悬空大约十厘米的下方，另一只手叠了上来。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十二只手在传送门前连成了一条链，手掌叠着手掌，没有缝隙。
"手拉手，"赵默说，"别走散了。"
没有人回答他，但所有人手指的力度都同时增加了一点点。
赵默回过头，看了一眼远处巨墙的方向。巨墙已经不在他的视野范围里了——它被地面坡度挡住了——但他转头看那个方向的动作本身，像是一种确认。
他没说什么。他转回来了。
"走了。"
十二个人同步跨入了那道蓝光。
身体在跨过门框的瞬间失去了重量。白光填满了他们面罩内的所有视野，看不见地面、看不见对方、看不见自己，只有一种均匀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白色光线。坠落感从脚底升起来了，不是从高处往下掉落的那种失去支撑的感觉，而是像有某种力量从下方把他们拉向一个正在加速的方向。那种感觉跟七天前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白色的光持续了大约一两秒。然后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硬的地面接触感——后背着地、屁股着地、肩膀着地，十二个人以不太优雅的姿势砸在了训练舱的地板上。
折叠椅被撞翻了。三把倒在地上，其中一把的椅腿压在了周大勇的小腿上，但他没有叫出来，因为他正在用自己的眼睛确认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训练舱。灰色金属的墙壁，贴满操作说明的白色面板，角落里的投影仪还在播放着画面。投影幕布上正在放的是一段关于真空环境混凝土养护的教学视频，画面里的圆柱形试块正在被标注尺寸，画质清晰，声音关掉了。
训练舱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辅导员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只已经空了的杯子。她看了一眼地上七倒八歪的十二个人，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被撞翻的折叠椅和散落在地面上的道具，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像是在办公室里看到了一群刚睡醒的学生。
"醒了？"她说，语气平淡，像在确认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你们这一觉睡挺久的，模拟训练都结束半小时了。"
她停了一下，用那只空杯子的底部磕了一下门框边沿，发出两声清脆的声响："收拾一下去吃饭吧。"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多问为什么十二个人是从地面上爬起来的。
赵默坐在地上。他刚才落地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现在他的左手还按在训练舱的地板上，右手握成了拳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指还攥着什么东西。他慢慢把手松开了。
掌心躺着一块灰色的、微凉的、边缘有一道细小裂纹的月壤混凝土试块。它安静地停在他的手心里，没有什么动静，也不发光，只是一块灰扑扑的硬块，上面的月壤颗粒还清晰可辨。
赵默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把手指收拢了。他没有把它放回包里。他就那么握着它，从地面上站了起来。
训练舱的天花板是白色的，照明灯还亮着。十二个人各自从地面上撑起身来，拍灰、扶椅子、整理被撞散的道具，声音在隔音良好的训练舱里回响着，寻常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午。
窗外的天空是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