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勇走到砖堆旁边。最底层那块钛合金面板还压在砖堆底下，边缘露出一个银灰色的角。他弯腰把那块板子从砖堆下面抽了出来，面板表面沾了一层灰白色的月壤粉末，边缘有几道刮痕，整体还算平整。
他蹲下来，用手掌把面板表面的灰擦了擦。月壤的颗粒在钛合金表面被推平，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本色。面板尺寸大约六十厘米长、四十厘米宽，厚度适中，拿在手里有一点点沉，但不会太重。他把它翻转过来检查了背面，背面比正面干净一些，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就它了。"周大勇说，"够平、够硬、够耐腐蚀。"
他抱着面板朝中控室入口的方向走。其他人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形成了一串低沉的、有节奏的回响。
中控室入口还在他们离开时的位置。那扇被推开的暗门没有自动关闭，墙壁内侧的蓝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周大勇在入口处停下来，把钛合金面板靠墙竖着放好，然后从腰间工具包侧面的挂扣上取下了焊枪。
焊枪的握柄还带着之前使用过的余温。周大勇把它接上备用电源，枪口对准面板右下角的起始位置，调了一下功率旋钮，然后抬起头来看向赵默。
"写什么？"他问。
赵默站在他旁边，正在低头看那块钛合金面板的尺寸。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平稳。
"月球施工队·哈工大特种建筑系·到此一修。"
周大勇的焊枪点了一下，焊点在面板右下方亮起一枚明亮的蓝白色光点。他把焊枪往下拉了大约两厘米，拉出了"月"字的第一笔。然后停了一下，重新调整了握持的角度，开始写第二笔。
焊枪的火焰在钛合金表面烧出深色的线条，笔画的边缘略微凸起，像是在金属表面嵌进去一道浅浅的槽。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之间的间距不太均匀，但每个字都足够清晰——笔画没有重叠，也没有烧穿板面。
陈胖子蹲在他旁边，脸凑得很近，面罩玻璃几乎要碰到面板表面了。"'施'字那个钩再长点——"他伸手指了指正在烧的那一笔，"再往左带一下——"
周大勇的手停住了。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陈胖子，手里的焊枪没有放下。
"你焊还是我焊？"周大勇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被分散了注意力之后才会有的那种不耐烦，"闭嘴。"
"我是艺术指导。"陈胖子退回去一点，但眼睛还盯着面板上的笔画，"你那个钩确实短了——"
周大勇没有回答。他重新把焊枪对准了面板上的位置，按照自己的判断往下拉了一段。
字焊完了。那十二个字从左到右排成两行，上面一行是"月球施工队"，下面一行是"哈工大特种建筑系·到此一修"。笔画的粗细各有不同，有些横比竖粗了一倍，有个别笔画的末端稍稍有些烧焦，但所有的字都能被认出来。
周大勇把焊枪收回来，关掉了电源。他正要把它挂回工具包上的挂扣，陈胖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等一下。"
周大勇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右下角，"陈胖子说，"加个笑脸。"
"不加。"
"必须加。"陈胖子的语气很确定，"这是标志。"
周大勇看着他。过了大约三秒，他把焊枪重新打开了。枪口在点亮的一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声，他把焊枪倾斜了一个角度，在钛合金面板右下角的位置烧了一个圆形的轮廓。那条轮廓没有完全闭合——他在弧线的顶部留了一个小小的缺口，看起来像一张嘴。然后在圆形的上半部分点了两个更小的点，作为眼睛。
焊完了他就关掉了焊枪。动作比焊字的时候快得多，像是要在一瞬间把这件事做掉然后让它结束。
陈胖子蹲在旁边，他的视线从焊枪移到右下角那个图案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眼睛再圆一点——"
周大勇没有理他。他把焊枪挂回工具包，关掉了电源盒的开关。
陈胖子后退了两步。他站到距离面板大约一臂远的位置，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那个刚被烧出来的笑脸，然后走了回来。
"……还行。"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的保留余地，"能看出来是脸。"
赵默走上前。他弯腰用手指在脚边的月壤里蘸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层细密的灰色粉末，然后他把手指按在了钛合金面板底边的右侧位置——指纹的形状清晰地印在了金属表面上，灰色的，带着月壤特有的细微颗粒质感。
苏小冉在他之后走的。她蘸了月壤，按了一个指纹在他的旁边。然后林薇，然后是陈胖子，然后是周大勇。十二个人依次走过去，在钛合金面板的底边排成一排，按下了自己的指纹。指纹的方向有正有斜，间距有宽有窄，但十二个灰色的印子在金属表面形成了一排完整的序列。
林薇是最后一个按指纹的人。她按完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工具包里掏出了那台便携终端，对着面板拍了一张照片。快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很轻，她拍完之后把终端收回包里，没有说什么。
赵默接过周大勇递来的焊枪，把那块钛合金面板焊在了中控室入口右侧的墙壁上。焊点沿着面板的四个边缘依次落定，每个焊点都稳稳地咬进了墙面材质里。焊完之后他拽了一下面板的上沿确认牢固程度——面板纹丝不动。
"走吧。"赵默说。
他第一个转身。中控室入口内侧的蓝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其他人一个一个从他身边经过，沿着走廊朝着巨墙入口的方向走去。陈胖子走在最后面，他经过那块面板的时候稍微停了一下。
他把头转过去看了看右下角的那个笑脸。那张被焊在钛合金板面上的歪歪的脸，在蓝光的映照下反着一层微弱的银白色光。陈胖子看了大约两秒，然后转回头，跟上了队伍。
他们走出了巨墙。月面上的淡蓝光晕比进去之前更深了一些，覆盖在灰色地面上的光膜像一层刚刚凝结的水面。赵默走在最前面，他没有回头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