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只手还举着。
赵小刚的手没有放下来，另一个组员的手也没有放下来。终端屏幕的微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两只手掌的侧面边缘投下淡黄色的亮边。圆环里安静了大约五秒，所有人都在等赵默说话。
赵默没有马上说。他坐在原地，面朝那两只举着的手的方向，目光在赵小刚脸上停留了一下，又移到了另一个组员脸上。然后他把自己那只垂在膝盖旁边的手放到了膝盖上。
他没有举手。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膝盖弯了一下，身体重心从地面上抬起来。他站起来之后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那层灰其实拍不掉，但拍灰的动作本身像是他在整理自己接下来说话时的状态。
“我说我的决定。”赵默说。
他的目光扫过圆环里的十一张脸。“我们是一个团队，”他说，“十二个人来的，十二个人走。”
他停了一下。“一个都不能少。”
赵小刚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已经准备要放下了，但那句“可是”还在喉咙里没有来得及形成音节，赵默就抬手了。
“听我说完。”赵默说，手掌朝下压了一下，动作不重，“系统说了是‘顾问’。”
他把“顾问”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字稍微清晰一点，像是在强调那个词本身的含义：“没说必须二十四小时住在这儿。我们回去——”
他停了一拍。“是为了学更多、设计更好的图纸。”
他的视线从赵小刚脸上移开，越过人群，看向远处那道已经看不见了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还在那里的传送门的方向。“下一次来，”赵默说，“把这个防护罩从一点零升级成二点零。”
圆环里安静了一拍。苏小冉的声音从侧面接了上来，问的是所有人都在想的问题：“下次还能来？”
赵默没有回头。他站在圆环中央，面对着那道看不见的传送门的方向，声音从肩后传过来，不高不低：“能来第一次就能来第二次。”
他偏过头来，让侧脸能被终端的光照到。“而且下次我们不是空手来了——我们有蓝图、有数据、有经验。”
林薇坐在圆环的右侧。她听见赵默的话之后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工具包——不是去翻找东西，只是把那台终端从包里拿了出来，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屏幕亮着，里面是她花了很长时间整理好的文件夹列表。
“七天的全部施工数据、材料配比、系统日志，”林薇说，“回去足够写三篇毕业设计。”
陈胖子坐在她旁边，他一直保持着双腿伸直的坐姿，没有变过。林薇的话让他偏过头看了她终端屏幕一眼，然后他的嘴角往上走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地响起来：“毕业设计修月亮？”
他用一种像是在消化某个新概念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然后整个人靠后了一下。“这谁写过？导师不得把我挂科挂到月球上去。”
有人笑了一声。笑的人自己也停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时候笑出声。
周大勇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赵默更快一些。他站起来之后没有停在原地，而是朝圆环对面赵小刚的位置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停了下来。他抬起手，拍了赵小刚的肩膀一下，不重，但是结实的、手掌拍在宇航服面料上发出闷响的那种拍法。
“下次来，”周大勇说，“我开改装车带你们绕月球一圈。”
他收回手。“这次没空，下次补上。”
赵小刚抬头看着他，停了大约一秒。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眼睛里的光在终端屏幕的映照下比刚才亮了一点。他把那只举了很久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手指收拢，放回膝盖上。
“……行。”赵小刚说，“那说好了，下次一起。”
周大勇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了自己刚才坐的位置。
赵默看着赵小刚把手放下来了。他看着那个动作完成，然后他点了点头。
“说好了。”
他环视了一圈所有人，声音在说完“说好了”这三个字之后换了一种语气，不算太高，但带上了某种像是一件事被决定之后才有的确定感：“现在还剩最后一件事——走之前，给这地方留个名。”
陈胖子的身体坐直了一点。“留名？”他问，然后视线转向那道远处的巨墙的方向，“刻墙上？那墙比金刚石还硬——”
他的后半句话被周大勇打断了：“我有焊枪。”
周大勇拍了拍自己腰间那把机械臂上的工具挂件：“刻不了墙，焊块牌子行不行？”
赵默看着周大勇，看了大约两秒。“焊。就焊在中控室门口。”
他顿了一下。“写——”
他停下来想了想，像是在确认那几个字的顺序和搭配方式，然后他念了出来：“月球施工队·到此一修。”
陈胖子听完之后站起来了。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一些，像是在确认那个念法之后他的身体就已经开始行动了。“这得找个够平的板子——”他说着朝运输车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车斗侧面拆下来那块钛合金是不是还没扔？”
“没扔。”周大勇说，“垫在砖堆底下了。”
“那走。”
赵默没有说“走”，但他在陈胖子站起来之后也转了身。营地里所有人都在同时从地面上站起来，拍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地被启动了的小型引擎。
周大勇走在最前面，朝砖堆的方向走过去。他的脚步在月面上踩出规律的声响，声音不大，但在一片正在结束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两个字还留在空气里。“到此一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