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最后一件东西被归位之后，临时营地的中央空出了一块平整的地面。月壤被踩实了，形成了十二个不太规整的座位痕迹，像被人用手掌压平过。中间摊着一只半空的能量棒包装袋和一台屏幕还亮着的终端，终端的微光在那片灰暗中提供了一个扁平的、不刺眼的光源。
十二个人慢慢坐了下来。有人盘腿，有人伸直了腿，有人侧身用手肘撑着地面。赵默是最后一个坐下的，他坐下之前看了一眼所有人，确认每张脸都在终端屏幕的微光范围内，才弯腰坐了下来。
他停顿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已经被讨论过但仍然需要被正式提出来一次的事：“传送门开着，想走的人随时可以走。”
他停了一下。“但系统说了，留任顾问也可以选。我听听大家的想法。”
几秒的安静。然后赵小刚开口了。
他坐在人群的左侧，手肘放在膝盖上，背微微弯着。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特定的人，目光落在自己前方大约两米处的地面上。“我想留。”他说，声音不像是在争取什么，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了一段时间的事，“这七天做的东西，比我在学校三年学的都多。”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掌心向上翻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的重量。“远古文明、自修复材料、月球级施工——”他的声音在列举的过程中变得更平滑了，“留下来我能学一辈子。”
他说完之后没有人立刻接话。陈胖子坐在他的斜对面，他的腿伸着，脚踝交叉在一起。他听见赵小刚说完之后没有急着说话，等了几秒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坦诚的、没有经过修饰的语气：“我想走。”
他偏了一下头，像是想让自己说出来的话听起来不那么像在逃避。“我妈真不知道我在哪，”他说，“而且七天没吃正经东西了。”
他的声音在说最后半句话的时候带上了一种不太严肃的、微微上扬的调子：“我想回学校食堂吃一顿麻辣香锅。”
有人在旁边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是被“麻辣香锅”这三个字轻轻地戳了一下。笑声没有继续扩散，但那个瞬间空气稍微松了一点。
周大勇坐在陈胖子旁边。他等笑声落下去之后才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平时不常用到的、认真的平静：“我两样都行，留也行走也行。”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那句话不会被误解成别的意思。“但前提是咱们一起。我一个人留在月球上砌墙？疯了。”
苏小冉坐在终端旁边，她的手边有一张摊开的物资清单，是她自己写的，纸张边缘已经被翻过太多次了。她没有看那张纸，但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不自觉地摸着纸面边缘：“如果留，我们有多少物资？”她抬起头来，目光从纸面上移开，看向坐在她对面的几个人，“系统管不管饭？管不管氧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终端屏幕上的数字，声音平稳地报了出来：“目前的补给撑不过五天。”
坐在圆环另一侧的林薇在苏小冉说完之后没有等太久。她的视线从终端屏幕的微光上收回来，落到所有人中间那片空地上。“留下来能学到的东西，”她说，“地球上十年都学不到。这个文明的技术水平至少领先我们几千年甚至上万年——我们有权限，不学是傻子。”
她说“傻子”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贬义，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她自己验证过的判断。
圆环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陈胖子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小了一些，像那句话被他自己压了一压才放出来：“可我妈还不知道我在月球上呢……”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一下。那句话本身不算重，但放在所有人刚刚说出自己真实想法之后的沉默里，它像一块被轻轻放下来的石头，没有砸出声响，但地面的震动传出去了。
赵默坐在圆环的正中间偏右一点的位置。他听完所有人说的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让那些话在空气里多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那就都说说。想留的，举手。”
圆环里没有人动。终端屏幕的微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浅淡的光晕，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人看着对面的某个人，有人看着自己膝盖前方的月壤。
赵小刚把手举起来了。他举得不算高，肘关节微微弯着，手掌朝上，五指张开。他举起来之后没有四处看其他人，只是保持那个姿势，像在等时间走过去。
另一个组员在他之后举了手。那个动作比赵小刚慢一些，像他需要考虑的时间比赵小刚稍微长了一点。手举起来的时候手肘没有完全伸直，但掌心的方向是朝上的。
两只手。
其余十个人的手各自垂在身体两侧或膝盖上，没有人再动。终端屏幕的光照在那两只举着的手上，手心映出温暖的微黄。
赵默看了看那两只手，又看了看其余十个人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他只是点了点头，动作不大。
“好，”赵默说，“我知道了。”
空气没有变得更重，但也没有变得更轻。那两只手还在举着，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两个还没有落地的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