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临时营地之后,十二个人散开了。
没有谁分配谁去哪一块区域,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回哪里——自己焊过砖的地方、自己搭过架子地方、自己测过数据的地方。那些地方在过去的几天里已经被每个人反复走过,不是通过地图定位的,是通过脚底的触感、手掌的接触、眼睛反复确认过的位置。
周大勇蹲在月壤砖堆放区的前面。那些砖是他一块一块压出来的,灰色的表面平整均匀,码成四排,每排十二块。他蹲在那里一块一块地重新码了一遍,把边缘没有对齐的推齐,把顶部有一道浅浅划痕的翻了个面。他的动作不算快,像是在延长这个过程。他码到最上面那块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掌搭在那块砖的表面上,感受着那种粗糙、坚实、略带余温的质感。
“这砖能带回去当纪念品吗?”他问自己,但声音没有被压低,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他自己补了一句:“超重不超重?”
没人回答他。他也没有等别人回答。他继续码着砖,把最上面那排又重新对齐了一遍。
陈胖子站在运输车旁边。改装过的车斗里散落着各种杂物——几根用过的绑带、一把被压弯的螺丝刀、一条卷起来的备用电缆。他弯下腰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捡起来,分类归到不同的收纳格里。他捡起那根弯了的螺丝刀时看了看,用手指试着掰了一下,没有掰直,把它放进了“待修”那格。然后他伸手拍了拍车斗边缘的护栏,那排护栏在他拍击下发出了短暂的金属振动声。
“……这破车颠了我一路,”陈胖子说,声音很小,不像是说给别人听的,“真要走了还有点想它。”
林薇没有在营地停留。她走回了能量枢纽的方向,那段时间她不长,但没有坐车,也没有别人跟她一起。她走到拱桥前面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然后蹲下来,检查了最底部那块石块的咬合状态。石块之间的缝隙还是她离开时的那样,边缘没有移位、没有松动。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拱顶——那块菱形石头还好好地卡在原地。
“留着吧,”她说,“当标本。”
赵默站在引力裂缝的边缘。他的脚下是那道从月面裂开的巨大缝隙,深度十七米的地方是他们修复过的零重力施工层。蓝光从缝隙深处透上来,亮度稳定,没有波动。他低头看着那道光,站了一会儿,没有动作。
刘洋坐在临时营地中央的地面上,面前摊着打开了的终端。他把所有的施工参数、材料配比、系统日志按时间顺序排列好,逐页压缩打包。苏小冉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数据核对表,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部分,没有交流,但进度在同步前进。
陈胖子从运输车那边走回了营地。他的手里捏着一只压扁了的空包装袋,袋口的封条被撕开了,里面的东西已经没有了——原本是能量棒,但因为包装袋是透明的,他翻过来的时候透过外层塑料看到了背面的内容。一行铅笔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随手写上去的。
“大勇偷吃了两根。”
陈胖子捏着那包空袋子站了三秒。然后他把袋子举过头顶,朝砖堆的方向喊了一声:“周大勇——你偷吃能量棒!我说怎么少了!”
周大勇蹲在二十米外的那堆砖旁边。他听见陈胖子的喊声之后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转过身来看见了他举着的那只透明包装袋,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朝营地的方向走了几步。
“你记了七天?!”周大勇的声音隔着二十米传回来,带着一种被揭穿了之后才有的那种不服气但又不完全理直气壮的音调,“一张包装纸你留到现在?!”
“这就是证据!”陈胖子说,“我留到现在就是等你回来当面对质!”
周大勇走到了营地边缘,停在他面前三米的位置,看了一眼那只空包装袋,又看了一眼陈胖子手里的袋子,不再反驳了,嘴角往上走了一下。“你给我还——”
营地里有几个人笑了。笑声不算大,但短促轻快,像是原本已经快要被遗忘的轻松状态又被轻轻地拽了回来。笑的人自己也觉得那几分钟的声音像是比之前轻了很多。
赵默站在工棚前面,没有参与笑闹。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块灰色的废试块——那是第一天调制月壤混凝土时留下来的,边缘不太平整,表面有一条细小的裂缝。他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用拇指搓了一下它的表面。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手里那块试块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下次来,得带更好的材料。”
他停了一下,把它放进了工具包的最底层。工具包的底层是空的,他把那块试块放进去的时候包的内衬布料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然后安静下来。他拉上了拉链。
营地里的笑声在他身后慢慢低下去,和远处那些正在被整理的物件一起恢复了平静。灰色的月面上没有风,所有的声音在短暂的爆发之后又重新落回到月壤上,像一颗石子被扔进水面之后扩散完了它所有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