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朝着地平线上那道光柱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中间没有人说话，因为没有人觉得需要说话。十二个人的脚步在覆盖着淡蓝光晕的月面上踩出了十二条平行的足迹线，足迹线的间距和方向大致一致，偶尔有人偏离了半米去绕过一块凸起的岩石，又会自己回到那条线上。
赵默走得不快也不慢，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那道蓝色光柱的根部位置。随着距离的缩短，光柱的底部逐渐显露出了它完整的形态——一道直径约三米的蓝色光门，悬浮在月面上方大约半米的位置。门的边缘没有框架，只有一层持续旋转的蓝色能量流，像一扇由液态光编织成的圆环。光门的中央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门的那一边有模糊的、白色的光，但看不清具体的形状。
他们在距离光门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来了。
赵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灰色月面上有几处被压实的痕迹，形状不规则，像是有人曾经以某种不太优雅的姿势摔在上面过。那些痕迹还很清晰，没有被之后的脚步踩散，因为月球上没有风，也没有雨水，地面上的一切痕迹都会留存很久。
陈胖子也低头看见了那些坑。他盯着其中一个看了两秒，然后抬起了头。
"……咱们就是从这儿掉下来的。"他说。
周大勇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那个坑："屁股着地。"
"你也是。"陈胖子说。
"我也是。"
赵默没有参与那场关于坑的对话。他站在那里，面对着那道悬浮在半空中的蓝色光门，它的颜色和结构跟他记忆里完全一致——当他们被那道蓝光从训练舱里拽走的时候，他视线被吞噬之前最后看到的东西，就是这种颜色的光。只是那时候它来的方式是暴烈的、席卷一切的，而现在它静静地悬在那里。
系统音响了起来。这一次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平稳，像是在用最适合告别的语调讲话："任务完成。奖励选项：一、全员安全返回地球。传送门将持续开放七十二小时。"
暂停。那道门的旋转速度没有变化，像是在等那句提示被听完之后才继续往下说。然后它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二、自愿留任第二期工程顾问，参与月壳防护罩后续升级计划。"
周大勇站在赵默的左侧。他听完系统的话之后盯着那道门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语气——一种终于走完了整段路程之后回头看见了起点的语气："来的时候摔了个狗啃泥，走的时候倒是给门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还挺客气。"
陈胖子站在他旁边，他听见周大勇的话之后没有立刻接。他也盯着那道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很认真的、不像在开玩笑的语气传了出来："我能先回去洗个澡再决定吗？"
他顿了一下。"七天没洗了。"
没有人笑。但也没有人反驳他，因为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怎么回去，什么时候回去，回去了之后还能不能回来。
赵默站在门前面，过了大约十秒才开口。
"先回去。"他说，"所有人先回地球。"
他说完"先回去"之后本来没有打算立刻接着往下说，但他感觉到身后那些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后背上了，那让他觉得他需要把后半句话也说清楚。于是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所有人。他的面罩上那道从左上到右下的裂痕在他转身的动作中反射了一下光，像一道被画上去的轨迹线。
"但回去之前，"赵默说，"有几件事要做。"
苏小冉站在人群的右侧。她从赵默开口说"但是"的时候就已经在猜他想说什么了，但她还是等他说完了才问："你是说……"
赵默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扫过了其他人："把我们的工地整理好，把图纸备份带走。"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那句话的分量。"还有——得让这个系统知道，下次我们还会来。"
林薇站在人群后方。她听完赵默的话之后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是她本来就这么打算了所以听到的时候只是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没偏。"数据我已经全部导进终端了，"她说，"但有些现场的东西带不走。"
"带不走的就留着，"赵默说，"留个标记。"
赵默转身了。他第一个从传送门前转身，面朝着来时的方向——那些堆积着月壤砖的临时营地、停在原地的改装运输车、折叠平台上还剩下的最后几块标准砖、巨墙内部那个刚刚被焊好的控制室入口——然后他往回走了。
"走，"赵默说，"回工地。该收拾的收拾，该写的写。"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肩后传过来，不算大，但足够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七十二小时，够用了。"
他身后，陈胖子从传送门前退开了半步，然后转身跟了上去。林薇是第三个转身的，苏小冉第四个。十二个人依次离开了那道悬浮在月面上方的蓝色光门，重新沿着来时的足迹线往回走。他们的影子在淡蓝色的光晕下被拉长，和地面上的脚印重叠在一起。
那道蓝色的光门还悬在原地。门的内侧，白色的光还在持续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