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人走出巨墙入口的时候，身后那道暗门自动合上了。
赵默走在最前面。他跨出最后一步的时候脚底踩到了月壤，那种熟悉的、松软的、微微发涩的触感，比巨墙内部那些光脉地板更粗糙也更真实。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走了几步才站定，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身后的人一个一个从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门缝中侧身挤出来。
陈胖子是最后一个。他的肩膀在门框上蹭了一下，但他已经不太在意了，出来之后他站在原地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身来。他抬起头，看见了面前的景象。
月面还是月面。灰色的粉尘，远处环形的山脊线，头顶漆黑的天空。但月面的颜色变了——之前那些因为蓝光脉冲而形成的淡蓝色光晕还在，而且比他们进去之前更深了一些，像一层被均匀涂抹上去的透明釉面覆盖在整片静海区的表面上。巨墙的表面，原本那些暗淡的纹路区域正在逐一亮起。蓝色的光从墙壁深处渗透出来，沿着之前被修复过的那些纹路缓慢流淌，像一具刚刚被重新接通了血液循环的身体，每一根血管正在被重新灌注。
系统音从所有人的头盔里同时响起，比在巨墙内部更清晰了，因为没有那些碎石掉落声和塌陷声的干扰："权限移交确认。自修复程序恢复运行。"
停顿了一秒。
"当前进度：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四十五——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七十五。"
数字在跳。跳得很快，快到赵默的目光刚追上一个数字，它就已经跳到下一个了。巨墙表面的蓝光也在同步变化，暗区的面积在逐步缩小，亮区的面积在逐步扩大，每一波光脉流过之后都会多点亮一小片区域。苏小冉站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她的视线一直跟着那些亮起的纹路移动着，手指没有像平时一样不自觉地敲打工具包边缘。她只是看着，没有说话。
"比我们手修快太多了。"她的声音在安静中响起来，不算大，但所有人刚好都能听见。没有人接话。因为确实比她说的还要快——那些纹路自己在修复，自己在补全，自己在把之前卡住的最后一段路跑完。
进度跳到了百分之九十。又跳到了百分之九十五。整面巨墙在进度达到九十五的那一刻发出了低频的嗡鸣声，那种声音不是从系统音里传出来的，是墙面本身的振动通过月壤传导到他们脚底的。周大勇后退了半步，膝盖微微弯曲，像是在准备应对什么突发状况。
"它要干嘛？"他问。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巨墙在那之后不到两秒就已经给出了答案。进度跳到百分之百。整面巨墙的所有纹路在同一瞬间同时亮起了一次强光脉冲，那道蓝色的光芒从墙面底部升起到墙面顶部，像一道被掀开的幕布。所有人都抬起手来遮了一下眼睛，那道光的强度比之前在巨墙内任何一次都要高，亮到即使隔着面罩的滤光层也能感觉到刺眼。
脉冲持续了大约一秒。然后它落下去了。
蓝光没有消失，但它变了。墙面上那些之前闪烁的、跳动着的、正在快速完成修复过程的蓝色光脉，全部变成了一种均匀的、缓慢的脉动。那种节奏不急不慢，像某样东西正在平稳地呼吸。
赵默放下了手。他看见巨墙已经不再是它刚出现时那面光滑的黑色镜面了——它现在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流动的光晕，那些纹路清晰可见，蓝光从墙面深处透出来，像一盏被调到了刚好舒适的亮度的灯。
系统音在这时候再次响起来，它的语气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没有起伏的声调，而是像某种被预设好的、带有仪式感的宣告："地月生态防护罩修复率百分之百。"
"工程完成。"它说，"评分：优秀。"
赵默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轻了，虽然月球上本来就没有什么空气。但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移开了，那种感觉让他有了一种短暂的、不真实的失重感。
陈胖子先动了。他慢慢地走到了巨墙前面，抬起右手，用戴着手套的手掌贴在了墙面上。墙面在他手掌触碰到的位置传来了温热感——不是灼热，是那种像是被晒了很久的石头散发出来的余温。而且他的手能感觉到墙面的脉动，一下，一下，很慢。
陈胖子转过头来看着身后的人，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不是经常会有的小心翼翼："它好像在喘气……"
赵默站在人群的正前方，他的视线从陈胖子身上移开了。他转过头，看向和他当初坠落时相反的方向——那是他们第一次睁开眼睛、屁股着地砸进月壤时面对的方向。那片灰色的月面现在覆盖着一层淡蓝的柔光，平坦的，向远处延伸，直到天际线的边缘。
"系统说奖励可以选，"赵默说，声音不高不低，"传送门应该开在原点。"
周大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片被蓝光覆盖的平坦月面延伸向远方。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回去的路？"
赵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停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然后地平线上有了动静。
灰色的月面边缘，一道蓝色的光柱骤然射了出来。它笔直地穿透了头顶的黑色星空，没有偏斜，没有闪烁，像一根被固定在地面上的针，直挺挺地插进了天空深处。光柱的边缘是细密流动的能量纹路，像一群正在向上攀升的光点。
陈胖子站在墙边，他刚把手从墙面上放下来就看见了那道升起来的光柱。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不少："那是什么？！"
"传送门。"赵默说。他已经在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走吧，先去看看。"
他跨出了第一步。身后的十一个人跟上了他，他们踩着灰色的、现在泛着蓝色微光的月面，向着地平线上那道直插天际的光柱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