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默的吼声还停在空气中没有完全散尽。
周大勇的手指在终端屏幕上没有停。最后一行的代码光标在他眼前跳动了两次，他看见了那行字：“生物融合”。他把光标移动到那行字的开头，按住删除键拖到结尾，三秒，一行字消失了。然后在空出来的位置重新输入：“集体权限。”他按下了确认键。终端的屏幕上跳出了一段提示：“协议字段替换完成。需物理拔插核心数据线以激活新协议。”
“最后一段！”周大勇的声音从面罩后面炸出来，带着一种完全顾不上别的了的粗粝，“生物融合协议删掉了——替换成集体权限——核心数据线，拔掉它！”
他弯腰探进了光球底部。盖板已经被撬开了，那根最粗的发光数据线还插在它原来的接口里。周大勇的手指扣住了线缆末端的接口外壳，没有犹豫，用力往外一扯。接口脱离了底座。那根数据线在脱离的瞬间发出了一阵短促的蓝白色闪光，像什么东西在断电之前留下的一截尾巴。周大勇没有让那条尾巴多停留半秒。他把数据线的末端对准了自己那只“空间站改装系统”的终端盒侧面一个预留的插槽——那是他十分钟前拆掉一块备用面板之后露出来的——把接口按了进去。
卡扣咬合了。
终端盒的屏幕亮起了一行新的提示：“协议改写中——生物密钥——替换——集体密钥——”
光球的表面开始剧烈闪烁。银白色的外壳上那些流动的纹路在那行提示出现在终端盒屏幕上的同一刻开始乱了，像有人在水中搅动了一个原本平稳的漩涡，所有的线条向着不同方向拉扯又相互挤压。光球内部的光源在忽明忽暗之间不断切换着亮度，整个房间的灯光跟着它一起变化——天花板上的发光细线同时亮起又同时暗下，频率越来越快，快到人眼已经无法捕捉每一次单独的变化了。
光球内部的机械音重新响起来，但这一次的声音是断断续续的，像一段被严重损坏的录音在反复播放：“协议……崩溃……重写……新协议……”
声音断掉了。整个房间的灯光同时在那一瞬间全部熄灭了。
全黑。静默。大约持续了一秒。赵默跪在原地，双手还举过头顶撑着那块正在下沉的石板，他的视野在完全黑暗之后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没有松手，因为他的手掌还能感觉到那块石板压下来的力度还在继续——它没有停止下压，只是光线消失了。陈胖子背靠着墙，也感觉到墙体还在持续挤压他的后背。苏小冉撑在杆子上的那只手臂还在用力，她没有停下来，即便看不见了，她还是维持着那个用力的姿态。
一秒。
下一秒，光球重新亮了起来。这一次的光是暖白色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柔和一些。光球表面的纹路不再是闪烁的、变形的状态了，它们重新恢复了流动，但流动的方式变了——它们不再以光球自身的中心为轴旋转，而是沿着球体的表面向外扩散，像有东西从球体内部朝外部推挤出来，把光送到了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机械音从光球内部传出来，恢复了稳定的调子，比之前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
“协议更新完成。权限移交至施工队集体。工程核心授权已确认。”
赵默感觉到自己头顶那块石板的重量在那一刻变轻了。不是他的错觉，是它停住了——天花板停止了下压。他手里撑着的那块石板悬在了它最后到达的高度，没有再往下落。他等了三秒，确认那块石板真的不会再动了，才慢慢把手从石板的底面放了下来。
手臂落回身体两侧的时候，他的双臂剧烈地颤抖着。那种颤是肌肉在极限负荷之后不受控制的反弹，像两根绷紧太久的琴弦被突然松开了。
墙体的裂纹也停止了扩大。陈胖子背后的那面墙在某一瞬间松开了对他的挤压，他靠着的那面墙体在他感觉到压力消散的同一时刻，恢复到了它原先的位置。他的背从墙上慢慢滑了下来，坐在了地面上。他面朝着房间中央的方向，坐在地上，腿伸直了，胸口在起伏，但他的肩膀放松了。
系统音再次响起来，这一次的内容不一样了：“自修复程序恢复。防护罩修复进度：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一百。”
数字跳到一百之后没有再动过。那个进度条从红色变成了绿色，然后从绿色慢慢消退，最后消失在了通讯器的屏幕边缘。
陈胖子坐在原地，过了大约三秒才开口：“完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嘴里发出来的声音是真实的。“……吗？”
周大勇趴在那台终端盒的旁边。他把头盔的面罩贴在光球底部附近的凉地面上，额头抵着地面，整个人像一摊被抽干了力气之后放下去的东西。他的呼吸还没有恢复平稳，但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很小，像在跟自己说话：“完了……应该是完了。”
光球的表面缓缓转动了一下。机械音从内部传出来，比刚才更轻了：“工程完成。评分：优秀。奖励：可自愿返回地球，或留在月球担任第二期工程顾问。”
赵默从地面上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弯了一下，像是有个关节在久压之后不太愿意伸直了。他站直了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罩上的那道裂痕——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窄窄的一条，横穿了他的整个视野中央。他透过那道裂缝看着房间里的所有人：满地的碎石、碎掉的支撑杆、被压扁了的工具包、散落在墙角的面板碎片。横七竖八躺着的同学们正各自从地面上撑起身来。
他靠在身后的天花板断面上，肩膀撞在那块悬停了的石板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干的、像是很久没有喝水的人才会有的砂砾感：“咱们先回去写实习报告。”
周大勇从地面上爬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灰，但他没有拍。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还攥着的那只终端盒，把它挂回了腰间。他朝赵默的方向走了两步，说了一句话：“报告怎么写？——”
“我们修了个月亮？”
赵默没有回答他，但赵默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笑很短，像是不太习惯在这么累的时候笑，但还是笑出来了。
十二个人走出了巨墙。他们穿过那道被推开的暗门，一个接一个地回到了灰色月面的表面。月面的天空还是黑色的，但地面上铺满了一层均匀的淡蓝色光晕——自修复程序在完成了最后的工作之后，把整个静海区覆盖在了一层薄薄的光里。巨墙表面的纹路不再闪烁了，它们在稳定地、缓慢地脉动着，像一颗正在呼吸的心脏。
陈胖子抬头看着远处的地球。那颗水蓝色的星球挂在黑色天空的正中央，比平时看起来更亮了一些，像是被什么微弱的力场放大过了。
“我妈肯定不相信。”陈胖子说。
赵默站在所有人面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面正在发光的巨墙，又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十一个人。他的视线从每个人的面罩上扫过，在每个模糊的轮廓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走吧。”他说，“系统给了传送门。回去的路，应该不难找。”
他转头，第一个朝最初坠落的方向走了过去。身后那十一个沉默的人影跟上了他的脚步。十二道影子在蓝色光晕下的灰色月面上被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