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默还在吼。
他的吼声刚落地,通讯器里就传来了一道新的提示音——系统音,比他自己的声音短促,没有起伏:"自修复程序中断。防护罩修复进度:百分之六十——"
数字在跳动。从六十开始下降,六十二、五十八、五十五、五十二。它像是从某个正在崩塌的存储单元里被不断删除的数据,每次刷新都在减少。
"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四十五——百分之三十——"
赵默转过头去看了那个正在掉数字的进度条一眼,然后他朝周大勇的方向冲过去了。他冲到周大勇旁边蹲下的时候,膝盖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但他的声音比那声响更快:"进度在掉!你还要多久!"
周大勇没有抬头。他的眼睛钉在终端屏幕上,手指正在两排代码之间切换位置。他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被极限压缩过后的气息:"三分钟——给我三分钟!"
赵默站起来。他转身面对房间里的所有人,声音从站直的身体正中发出来,穿过正在下落的碎石、正在变形的墙壁、正在震动的地面,落到了每一个还能听见的人耳朵里。
"听到了吗!三分钟!"赵默说,"所有人——用所有能用的东西撑住这个房间!不让它塌!"
苏小冉第一个动了。她从自己脚边抄起一根折叠支撑杆,杆体在她手中从折叠状态弹开,卡扣咬死。她把这根杆子顶在了正在下沉的天花板下方,杆底抵住地面,杆顶卡在一条即将开裂的横梁边缘。杆身在她松开手的瞬间绷直了,发出了被压实之后才能发出的那种细密响声。
林薇从另一个方向撑起了第二根。她在墙根和地面之间找到了一个夹角,把支撑杆斜着卡了进去,顶住了墙体侧向的变形。赵小刚从她旁边抄起了第三根,三根杆子在房间的三个不同方向上各自支撑住了三个正在塌陷的受力点。
周大勇蹲在光球正下方。三根支撑杆的顶端在距离他头顶大约一米五的高度交叉,形成了一个由杆体和人群组成的临时保护罩。苏小冉站在他左侧,林薇在他右侧,赵小刚在他背后。他们的身体和那些撑开的金属杆一起,在正在下压的天花板和正在增多的碎石之间划出了一小块还没被占领的空间。
周大勇的终端屏幕还亮着。他的手指在上面连续跳动着,翻过一排代码再翻过下一排代码,光标在协议字段之间来回移动。他头也没抬,喊了一声:"还剩一分四十秒!"
与此同时,赵默通讯器里的进度数字跳了一下——"修复率百分之二十五。"
赵默没有去看那个数字。他正站在离周大勇大约三米的地方,用自己的肩膀顶住了一块正在下坠的天花板碎块。那块碎石的重量在落到他肩膀上的一瞬间被他的骨骼和肌肉承接了。他的闷哼声很短,像被他自己压住了。他没有躲,因为躲开的代价是那块石头会砸到他身后正在操作终端的周大勇。他把肩膀往侧上方一顶,那石块顺着他的肩线滑落了一个方向,离开了他,摔在地面上碎成了几块。
陈胖子站在房间靠右侧的墙边。他已经没有支撑杆了,所有杆子都被分给了更需要的位置。他看了那条正在自己面前缓慢变形的墙体两秒,然后他转过身,把自己的后背顶在了墙面上。
"我——"他的声音在被墙面挤压的过程中变得不连续了,"——当人肉柱子!"
他的背在墙体变形的压力下弓了起来,膝盖微微弯曲,双手撑在自己的大腿上,用全身的体重和骨架去对抗那一整面墙的推力。他的脸朝着房间内部的方向,面罩玻璃被他自己呼出的白雾一层层遮住又散开,散开又遮住。他没有退。
赵默头顶的天花板已经裂开了三道平行的裂缝。石板正在持续下压,他已经没有办法再站直了。他的膝盖弯了下去,双膝抵住地面,脊柱的角度从直立变成了前倾,双手举过头顶,用一个像要托起什么东西的姿势撑住了那块正在持续下沉的石板的下表面。
"还有多久!"他说。
周大勇的声音从三米外传过来,被碎石落地的声音切断了后半段——"两分十秒——"
一根支撑杆断裂了。从房间右侧先断的,杆身在墙面和地面之间的夹角处被压出了一个明显的弯折,然后从弯折处折成两截。杆体脱离墙面之后掉在地上,发出哐的一声。天花板失去了那一侧的支撑,又下沉了一掌宽。
刘洋没有蹲在那里看。他冲到了那根支撑杆断裂的位置,把背在自己肩上的工具包取下来,塞进了天花板裂缝和墙体之间那道正在变窄的缝隙里。背包的体积刚好卡住了那条缝隙,阻止了天花板继续下压。刘洋把它塞进去之后回头吼了一声:"继续——三分钟还没到!"
他的背包卡在裂缝里,拉链被压歪了,里面的工具被挤出了棱角,但那条缝暂时停下了。
赵默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掌心顶着那块下沉的石板的下表面。石板的边缘从他手指的缝隙中滑过,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石从板边缘脱落,砸在他的面罩上——声响很轻,但那块碎石的边缘在面罩玻璃上擦出了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左上到右下,像一道被刻上去的白线。
赵默透过那道新出现的裂痕看着周大勇的方向。他看清了周大勇的指尖——还停在屏幕上,还在移动。
他没有松手。他咬着牙,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块正在下压的石板上。他的声音从咬牙的状态里挤出来,短促、粗粝、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周大勇——"
停了一秒。
"你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