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跳到07:30。墙面上那排蓝色数字还在跳,每一秒都清晰可辨,像有人拿着一把尺子把时间切成了一段一段的碎片。
陈胖子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过来,带着一种他平时不会有的、压不住抖的调子:“要不……抽签?”
周大勇的声音立刻压了过来,几乎是同一秒接上的,像一根弦被弹了一下:“抽你个头!”
没有人再开口了。抽签那两个字从空气里落下去之后,房间重新恢复了沉默。七分十五秒。赵默站在原地,他的脚已经放回地面了,但从他站立的姿势看,他好像随时准备再往前走。林薇的手还攥着他的胳膊,没有松,但也没有更紧。
然后林薇动了。
她松开了赵默的胳膊。她把那只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身体两侧,然后朝前走。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穿过赵默身后站着的那些人之间狭窄的空隙,走到了房间中央。光球在她面前大约半米的位置悬浮着,银白色的表面那些流动的纹路在她接近的过程中改变了流动的方向——像一只正在旋转的陀螺被一股新的气流改变了轴心。
林薇停了下来。她没有继续靠近了,半米,这个距离让她能看清光球表面那些纹路最细微的层次变化。
光球的机械音响起来,比之前稍微高了一点:“请后退。倒计时——”
林薇没有后退。她站在原地,面罩后面的那双眼睛正对着光球表面流动的纹路,一眨不眨。那些纹路在她瞳孔的中央被映成了一个缩小的、旋转的版本,像一枚被关在她眼睛里的微型星系。她的目光从纹路的表层移动到中层,从中层移动到最深的底层,在那层几乎看不见的、位于光球核心位置的灰色光源里,她看见了什么。
那个东西——那个被她看见了、但还没有完全看清楚的东西——它的排列方式她见过。
林薇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她盯着那个结构看了将近一分钟。没有人打扰她。赵默没有动,苏小冉没有催,周大勇攥着拳头站在后面,陈胖子靠在墙角没有站起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和光球之间的那段距离上。
然后林薇转头了。她转头的动作不快,但很确定,像她要确认的事情已经不需要再看更久了。她的视线越过半米的距离,穿过中间站着的几个人,落在刘洋脸上。
“你之前补那段代码的时候,”林薇说,“有没有见过一种数据排列?三进四出的分支结构?”
刘洋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他听见林薇的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但他往前走了几步。他走到光球侧面,把脸凑近到比林薇更近的距离——他的头盔几乎要碰到光球表面了——然后他停住了。
“……有。”刘洋说。
他的声音在说这个字的时候比平时低了一些。“跟那个权限守卫的底层协议一模一样。”
他转过头来看着林薇。“刚才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眼熟,”他说,“那个纹路流动的方式……跟守卫扫描时的数据脉冲一样。但没来得及说。”
林薇转回身去。她面对光球的方向,但她的声音是朝着身后所有人的方向发出来的。
“它和守卫是同一个架构。”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她自己确认过很多次之后才放出来的。“守卫当时在测试我们的施工资格。这个光球——也是在测试。”她停了一下,“测试我们的忠诚度。”
她看着那个光球表面仍在流动的纹路。
“它说的‘融合’是谎话。”
光球表面的纹路在那句话落地之后出现了一次短暂的紊乱。像一台正在播放平稳图像的屏幕被拔掉了半秒电源,所有的光线在同一瞬间朝中心收缩了一下,然后重新往外扩散。机械音从光球本身传出来的时候,中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杂音——像一段被电磁干扰过的录音带在播放中卡住了:“……协议……异常……忠诚度测试……未完成……”
声音卡顿在那里,没有再继续。光球表面的纹路在紊乱中亮了三下,暗了两下,然后重新恢复了稳定。
赵默从林薇身后走上前来。他没有站到林薇前面,而是站在她身侧,跟她平行地面对着那个光球。
“所以从头到尾,”赵默说,“没有要死人的流程?”
林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
“那就是说——”
“它就是要看我们愿不愿意为了地球牺牲。”林薇把视线从赵默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光球表面,“我们选了。它测完了。”
光球的纹路在她们说完这两个简短对话的过程中逐渐回复到了平稳流动的状态。机械音重新响起来的时候,它的语调从之前的无机感变得比原来柔和了一些——不是情绪上的柔和,是那种音量略微降低、频率略微下沉之后产生的听觉上的柔软:“忠诚度测试……通过。”
它停了一拍。“权限移交需物理接入设备。请准备改装终端。”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换掉了一层。陈胖子从墙角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但他没有管它。他的肩膀在站起来之后放松了,像有人把他身上那层他之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一直绷着的东西取走了。周大勇站在他旁边,还攥着拳头,但攥着的方式变了——不是那种即将出击的攥,是那种事情已经结束了、但手还没反应过来的攥。
周大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他把它松开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胸腔底部发出了一声笑。那声笑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粗粝的、不太像他平时会发出的声响。然后他骂了一句:“奶奶的……被一个球耍了。”
赵默没有笑。他转过身来看着周大勇,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不带起伏的语调:“大勇,你的改装系统能接上它吗?”
周大勇拍了拍腰间的工具包。他把那个“空间站改装系统”的终端盒从包里掏了出来,盒子侧面有几道刚才在压走廊里被挤出来的新划痕,但整体完好。他把它托在手里,看了一眼光球底部的结构,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终端盒。
“能接,”周大勇说,“但我得先看看它是什么接口。”
他蹲了下去。光球的底部在他靠近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明它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