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走廊里没有声音，因为空气被高压挤成了一块实心的东西。
赵默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像踩进了一团凝固的泥浆。每一步都需要把整条腿从那种阻力中拔出来，再放下去，再拔出来。手臂伸出去的时候必须加倍用力才能让它保持平举的姿态，重力正常的月面上可以轻松完成的动作在这里需要付出三倍甚至四倍的力气。他身后跟着十一个人，所有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没有距离，因为距离本身也会被压力压薄。
三十米。赵默心里数着每一步，数到第五步的时候他的呼吸开始变重，数到第十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发软，数到第二十步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数了，因为他每前进一步所耗费的意志力已经超过了他用来计数的余力。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手掌按在他的后背和肩膀上，那些手掌的主人正在通过触觉确认他还在往前走——只要他还在走，后面的人就会跟着走。
出口出现在他视线尽头的边缘时，他以为自己看错了。那是一道比走廊入口窄了将近一半的门洞，边缘的光线在高压环境下被扭曲成了一道锯齿形的亮线。他朝着那道亮线走，每一步都用力踩进地面，不让自己的身体被压力推回去。
他的肩膀撞出门洞的那一瞬间，压力卸掉了。像是有人从他身上揭开了一层厚厚的外壳，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太轻了，轻到他向前踉跄了两步，膝盖弯下去，整个人跪在了出口外侧的地面上。他张开嘴深吸了一口气，气管在压强恢复到正常之后发出了尖锐的喘息声。
身后那十一个人以类似的姿态从出口处陆续跌出来。周大勇出来的时候是侧着身滚出来的，肩膀落地的时候他整个人蜷缩了一下，然后四肢摊开躺平在地上。陈胖子趴在地上，面罩内侧的白雾浓得看不清他的脸。林薇跪坐着，双手撑在地面上，背拱着，像一只正在恢复呼吸的猫。苏小冉靠着墙壁滑坐下来，膝盖收在胸前，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们像一堆被推到了终点线后面的货物，散落在圆形房间的地面上，花了好一会儿才能重新确定自己身体的存在。
然后有人抬起头来。
刘洋是第一个注意到房间中央那个东西的人。他在瘫坐在地上仰头的动作中，视线越过自己膝盖上方大约四十度的角度，看到了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物体。一个光球。直径约半米，银白色，表面流动着密密的、不停变换的纹路，像一层被压成球形的液态金属正在缓慢滚动。
刘洋的眉头皱了。他的视线在那个光球表面的纹路上停了两秒，他看见了那些纹路流动的方向和节奏——它们不是随机的，像某种有规律的编码在被重复播放。他想多看一会儿，但光球在那一刻开始变化了。
光球表面的亮度从柔和的白变成了微弱的暖黄，像一台从休眠中被唤醒的机器正在缓慢地加载自己的启动程序。整个圆形房间的墙壁随之亮了起来，原本暗灰色的墙面逐渐浮现出细密的发光线，蓝色和白色交替出现，沿着弧形的屋顶汇聚到房间正中央那个光球所在的位置。
机械音从光球本身发出来，没有外部声源。"权限者已抵达。中枢控制室授权流程启动。"
赵默从地面上站了起来。他的膝盖还在发抖，但他站起来的速度比其他人快了一点。他站在人群的前方，面朝那个光球。
光球表面的纹路流动得更快了，那些编码一样的光线在它的外壳上不断闪烁又熄灭，像一页正在被快速翻阅的书。"检测到十二个生物单位。"机械音继续，不带任何起伏，也没有停顿，"流程要求：权限者与中枢融合，以生物能量驱动最终协议。"
它说"融合"这两个字的时候，光球表面的纹路短暂地停了一拍，又恢复了流动。
"选择一名权限者，与我永久融合。融合后该单位将不再保持独立意识。"
房间里非常安静。刚才那些瘫在地上喘气的声音全部消失了。陈胖子趴在原地没有动，但他的脸已经抬起来了。周大勇躺着，但他攥着拳头的手在身体两侧握紧了又松开，握紧了又松开。
光球的光没有变化，那道机械音继续平稳地播放着："替代方案：无。不融合，授权无法完成，自修复程序将持续卡顿，直至防护罩崩溃。"
周大勇从地面上坐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要确认自己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然后他站起来，朝着光球的方向走了半步。
"什么玩意儿？"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带着一种被压得很低但没有完全压住的声音，"你让我们来修东西——还是来送死？"
光球的表面短暂地亮了一瞬。"非送死，"那道机械音说，"融合体将存活并成为系统一部分。"
陈胖子的声音从地面上飘起来，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的话："成为系统一部分——那不就是死了吗。"
没有反驳。光球没有反驳他，也没有人反驳他。陈胖子的那句话落在空气中，像一块被放错了位置的砖，没有人去动它。
光球表面的纹路重新稳定下来了。"请在十分钟内指定融合对象。倒计时开始。"
一道数字投影浮现在房间右侧的墙面上，巨大的、蓝色的数字从屏幕中央跳出来：10:00。
赵默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他看着光球，看着那些仍然在流动的纹路。他从站立的状态开始动——他的左脚抬起来，往前迈了半步。
林薇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他的胳膊。手指收得很紧，没有拉拽的力量，只有一种阻止的、不让他继续往前走了的固定。赵默的脚停在了空中，那一脚没有落地。他没有回头去看林薇的脸，但他也没有继续走。
光球的外壳闪动了一下。"倒计时九分十五秒。未完成选择将启动全员遣返——"它的声音停顿了一次，像一段录音在某个地方被剪掉了零点几秒之后又重新接上，"——不保证遣返目的地。"
赵默被林薇拽着，没有挣脱。他的脚还悬在半空中，过了大约两秒才放回了地面。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光球，没有往前走了。九分十四秒。
房间的墙壁上，那排数字正在持续跳动。十二个人各自站在原地，没有人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