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默比划完最后一组手势之后，自己先转了身，迈进了那道更窄的拱形门洞。身后十一人依次跟上，陈胖子是最后一个，他跨过门槛的时候手臂擦了一下门框的边缘，那道接触没有任何声音，像一只手伸进了完全静默的水里。
第二步。赵默的脚落在走廊地面上，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头盔里消失了。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体验——前一步他还清晰听见自己呼气的节奏，下一步那个节奏就不存在了。他的肺还在动，胸口还在起伏，但他的耳朵已经收不到任何信号了。
整条走廊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赵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他们还在动，脚步踩在地面上，靴底与地板表面摩擦形成的触感还在，但声音没有了。他甚至能看见离他最近的林薇的鞋底在地面上碾过时带起的一小粒灰尘颗粒在低重力下漂浮，但他听不到那粒灰尘掉落的声音。这个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他自己身体里的血液流动声反而清晰起来了。
周大勇走了几步，忽然张嘴说话。他的嘴唇在动，声带在震动，因为没有空气介质，声音没有形成，耳朵里什么都没有接收到。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头盔，像是在检查面罩旁边的音频接收器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有用。他又拍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有。
陈胖子从后面走过来，他的脚步在无声的世界里几乎像猫一样轻——但那是错觉，因为他的靴子落地时肯定有声音，只是声音被吃掉了。他走到周大勇旁边，伸手拍了拍周大勇的手臂，用那个动作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然后陈胖子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周大勇的头盔，摇了摇头。那串动作的节奏把握得很好：你听不见，我也听不见，别拍了。
周大勇放下手。他看懂了。
赵默已经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他转过身来，面朝所有人的方向，然后抬起双手开始比划。他的动作不算标准手语，但他尽量让每一个手势都足够清晰："跟紧。看脚下。我在前面带路。"
他比了三遍，第一遍只有前两个人看懂了，第二遍中间几个人也看懂了，第三遍所有人都点了头。
走廊向前延伸着。地面在脚下保持着均匀的灰白色，表面覆盖着薄薄一层半透明的光脉，像被压平了的水面。墙壁两侧各有一排发光的脉线沿着走廊的方向延伸，脉线的光在无声中缓慢脉动，节奏均匀得像心跳。走廊很安静，安静到赵默能感觉到自己的脊柱正在缓慢地传导着地面传上来的微弱震动——那是身后十一个人同时走路时产生的、极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地板振动。
周大勇在队尾走着。他的视线大部分时间集中在面前那个人的后背上，但他偶尔会扭头看一眼墙壁两侧那些发光脉线。它们太漂亮了，那种从内部渗出来的蓝色光芒在暗色的墙壁上显得格外细密，像一排被织进墙里面的光丝。他多看了两次，所以他的脚落在了一块颜色比别处稍深一些的地板上。
那块地板在他踩上去的一瞬间，向下凹陷了大约一厘米。像一块被预先裁好的暗格，只等重量合适、方向正确的一脚踩上去就会触发。
裂缝从凹陷处向两侧裂开，一缕蓝光从裂缝中喷出来。光很细，但亮度很高，像一根被点燃了引线的烟火。周大勇低头看下去的时候，那道光已经碰到了他靴底的边缘。他感觉不到声音——因为声音被走廊吞掉了——但他感觉到了热量。他的靴底在蓝光经过的地方开始变热，那温度攀升得很快，像有东西在烧他鞋底的橡胶层。
他猛地跳开了。动作很大，重心不稳，身体朝侧面偏了一下，肩膀撞在走廊壁上才稳住。他回头看着那道正在从裂缝中喷涌的蓝光，看着它在墙壁根部持续扩大，光柱的高度正在从地面上升，升到了他的膝盖高度。他抬起双手，开始疯狂地比划。
"漏了漏了漏了！"
他比划了四五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用力，手挥动的幅度几乎要打到自己面罩上。
林薇看见了。她离他大约五米远，她转头看见周大勇的动作时几乎没有停顿，直接转过身朝他跑过去。她在无声中蹲在了他旁边，低头看了那道从地面裂缝中喷出的蓝光三秒，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周大勇。她抬起右手，手掌朝下压了两下，示意他"冷静"。然后她的手指指向了他腰间那把机械臂，画了一个弧线，指向了地面的裂缝，又做了一个按压的手势。
"压住它。"那个手势的意思很明确。
周大勇把机械臂从腰部挂钩上拆了下来。他把臂端调成了压制模式，那个模式原本是用来把砖块压平整的，现在他把平口端对准了那道正在喷光的裂缝，然后单膝跪地，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机械臂的臂身上，把平口端直接怼进了裂缝的开口里。
蓝光在他的动作触及裂缝口的瞬间被压住了。光线从喷涌变成了渗漏，然后从渗漏变成了微光，最后彻底消失在地面裂缝深处。周大勇没有立刻松手，他维持着单膝跪地、机械臂压在裂缝上的姿势大约十秒，然后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机械臂从裂缝口抬了起来。
裂缝口边缘已经变成了冷却后的深灰色，不再发光了。
他抬头看向林薇。林薇蹲在他对面，她看见裂缝口的光已经灭了之后，点了一下头。然后她竖起了一根大拇指，用嘴唇比了一个没有声音的口型："好。"
周大勇把机械臂从地面上收回来，重新挂回腰间的挂钩上。他的呼吸在头盔内部发出粗重的声响——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因为那是唯一被允许通过的东西——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踩到奇怪的地板了，所有人都跟着赵默的脚步，踩在他踩过的位置上继续前进。
他们走了大约八分钟——赵默在心里默数着时间，八分钟之后他看到走廊的出口出现在前方。出口是一个与入口完全相同的拱形门洞，门框的边缘在靠近的时候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赵默第一个跨了出去。
他的脚落在走廊外面的地面上时，声音重新涌进了他的耳朵。那种感觉像是被堵了几分钟的水管突然被拧开了阀门——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脚步声、呼吸声、手臂擦过衣料的声音、远方的细微的嗡鸣声。他听见了所有东西，比平时听得更清楚，因为失去过几分钟之后所有东西都被放大了。
周大勇是最后几个出来的之一。他跨出门槛之后的第一件事是直接坐到了地上。他坐在走廊出口外面的地面上，两条腿伸直，呼吸的节奏还没有完全降下来。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重新回到耳朵里，那种感觉让他发了一会儿呆。
"我听不见声音的时候，"他说，声音在恢复之后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因为刚刚所有人都在无声中待了太久，"差点疯了……"
他停了一下。
"你们知道我刚才踩到那玩意儿有多慌吗？"
没有人回答他。但陈胖子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跟刚才在走廊里拍他手臂的时候一样——只是这次有了声音。
苏小冉是最后一个走出静走廊的人。她跨出门槛的时候，左脚还在走廊内部，右脚已经踩到了外面的地面上。她的脚步在那一步停住了——不是摔倒，是停住了。她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上写了几行字。
赵默走过来，低头看见了那些字。
"地面在震，很轻。"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下。灰色的地面确实在震，极轻微的、几乎只有脚底能感觉到的抖动，像有一台巨大的机器正在地底深处缓慢运转。
他抬起头，看向正前方。第三段走廊的入口就在那里，门洞内侧的发光线在急促地闪烁，亮度时高时低，像一盏即将烧坏的灯。那道线的闪烁不是常规的脉动，频率太快，节奏太乱，像有人在它内部不停开关一个闸门。
赵默回头看了所有人一眼。
他没有说话。因为不需要说话了。他抬起右手，比了一个所有人都看得懂的口型："跑。"
然后他第一个冲进了第三段走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