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默低头盯着温度计屏幕上那个正在缓慢下降的数字。八十二度。它下降得很慢，慢到像要把每一秒钟都拆开来让赵默看一遍。他等那串数字降到七十八的时候把温度计收回了工具包，然后抬起头，看向那道拱形门洞深处。
"八十二度，"他说，"标准人体耐受上限是五十度左右。直接走就是送死。"
林薇已经走到了门洞旁边。她没有进去，因为门口那层热气让她在距离门框两步远的地方就停下来了。她蹲下身，把检测仪贴着门框内侧的墙面放上去，机器的接触面在碰到墙面的瞬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蜂鸣。她等了半分钟，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曲线像心电图一样在面板上拉出波峰和波谷。
"温度在波动，"她说，"每两分钟降一次，降到五十度。"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那个谷底的位置。"持续大概四十秒。然后回升。"
苏小冉站在林薇身后侧，她没有凑上去看屏幕，但她已经把林薇报出来的数据在自己的终端上同步记录下来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之后开口了："也就是说我们每人有四十秒窗口。"她抬起眼睛，视线落在那道拱形门洞上，"但所有人一起过会互相加热，排队间隔至少三秒。"
赵默已经站到了门洞正前方。他没有去碰那扇门，也没有跨进去，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用自己身体的朝向把所有人的注意力聚拢到同一个点上。
"我先跑，"赵默说，"到对面报信号。"
他偏过头来，目光扫过人群。"林薇第二，苏小冉第三。按顺序，每人间隔三秒。"
他的视线在人群末尾停住了。陈胖子站在最后面，正弯着腰检查自己的鞋带——低重力下鞋带不容易松，但他还是弯下腰检查了，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能站着等别人先跑的理由。
"胖子最后。"赵默说，"你跑得慢，我给你留五秒冗余。"
陈胖子直起腰来，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本来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赵默转过头去。他把视线重新投进门洞内侧那层扭曲的热空气里，等着。安静。没有人说话，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条走廊的入口处。走廊深处什么声音都没有传来，只有热气在门框边缘缓慢升腾的波动。
温度计上的数字在下降。八十二、七十八、七十三、六十八、六十、五十五。
五十。
赵默动了。他没有等第二个人开口让他跑，因为五十度的那一瞬间就是信号本身。他的身体在数字落到五十度的时候就已经冲进了门洞。热浪在他穿入门框的同一瞬间包裹住了他的全身——隔着宇航服的面料，他感觉不到皮肤被灼烧的痛感，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压迫性的热度从四面八方朝他的身体挤压过来，像整个人被塞进了一只正在加热的密封箱里。他低着头，身体前倾，腿在走廊地面上一蹬一蹬地往前冲，每一脚落下去他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正在通过鞋底向上传导热量，像踩在一块被烤了很久的石板上。
走廊大约二十米长。他跑了大概十步就看到了出口的轮廓，然后是十五步，然后是终点。他的肩膀撞出了出口的边缘，整个人从热走廊里摔了出来，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出口外侧的地面上——冷多了，那种温差让他的呼吸短暂地停了一拍。他翻身站起来，抬起手朝门洞的方向打出"安全"手势，手掌朝前，五指张开，用力地张开。
林薇看见了赵默的手。她在三秒之后启动了，冲进了走廊。她的步伐比赵默更稳一些，每一步的间距均匀得像被量过。她在热浪中低着头，视线钉在地面上一个固定的点上，不偏移，不抬头去看出口还差多远。她的肩膀从出口处挤出来的时候只比赵默慢了不到一秒。
苏小冉在第三秒跟着动了。她进去的时候赵默看见她的脸在热浪里皱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她在走廊中段的时候脚步稍微放慢了半秒，又立刻调整回来，出口在她面前逐渐扩大的过程比前两个人更长一些，但她还是出来了。
一个人接着一个人。周大勇、刘洋、赵小刚、材料组剩下的那两个、施工组的几个。每一个都严格按照三秒的间隔启动，每一个都冲过了那段二十米的走廊，每一个都在出口处被外面较冷的气流呛得猛吸了一口气。
最后剩下陈胖子。
他站在入口外面，看着门洞内侧的空气已经开始重新变得扭曲了——温度正在回升。数字从五十爬到了五十六，还在继续往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动了。他的起步比前面所有人都慢一些，脚步落地的节奏也不太均匀，但他没有停。
前五米。他的呼吸节奏还在控制范围内。温度在五十六度左右波动，热空气抵着他的面罩表面，像有人用一只巨大的手掌从正面朝他推过来。他没有被推倒，但速度被压住了，他的每一步都比前一步稍微慢一点。
第十米。温度跳到了六十二。
陈胖子的脚在那一下温度跳跃中踉跄了一下，他的膝盖弯了，身体朝前倾，快要跪下去了。他的视野开始发白——不是面罩上的光，是那种体温过高时身体会产生的短暂视神经反应。他的腿在发抖，膝盖离地面只差几厘米了。
然后一只手伸进来了。
苏小冉站在出口内侧的边缘，半个身体探出了热走廊的出口边界。她把手臂伸长到了极限，手掌握住了陈胖子伸出来的那只手的手腕。她没有用力拉——因为她知道在低重力环境下如果她拉得太快反而会让陈胖子失去平衡——她只是把手腕攥住了，然后身体朝后倒了一步。那个动作很小，但足够把陈胖子从地面边缘带起来了。
陈胖子的肩膀擦着出口的边缘挤了出来。他的膝盖在出来之后立刻软了，整个人顺着倒下去的轨迹砸在了苏小冉身上。两人在出口外侧的地面上摔成了一团，陈胖子压在上面，苏小冉垫在底下，但月面的低重力让撞击的力度大打折扣，更像是一袋子重物被慢慢地放了下来。
陈胖子面朝下趴在地上，没有立刻动。他的呼吸在面罩里发出粗重的、带着热气的声响，胸口一起一伏地剧烈运动着。他过了大概五秒才翻过身来，仰面朝天，眼睛睁着，看着头顶那片暗色的弧形天花板。
"我……"他说，声音里带着喘，"差点成烤鸭。"
苏小冉从他身下挪了出来。她坐在地面上，拍着自己宇航服肩部沾上的灰，动作不快不慢。"你是烤鸭我是什么？"她没有抬头看他，"服务生？"
陈胖子躺在地上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带着余喘，但它是真的。
赵默已经站起来了。他没有参与入口处的迎接，因为他的视线已经越过了陈胖子头顶那片天花板，落在了更远的地方。第二段走廊的入口在他们前方大约二十米外，拱形门洞的轮廓比他刚刚穿过的那一段更窄，入口处的空气异常安静——看不到热浪的波动，也没有任何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第二段。"赵默说，"静走廊。"
所有人站起来，朝那道更窄的拱形门洞走过去。陈胖子的腿还有些软，但他自己站起来了，没有让人扶。他们停在静走廊的入口外面，没有人说话。
入口处的空气纹丝不动，没有风，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都在接近那道门洞的时候变得格外清晰——赵默听见了自己头盔里的呼吸声，也听见了身后某个人的呼吸节奏在加快，然后加快的人自己也听见了，节奏被压了回去。
赵默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脚跨过了门洞的边界线。
声音消失了。
"喂。"他试着喊了一声。他的嘴唇在动，喉咙在振动，但他没有听到任何东西。那声"喂"像是被吸走了——被门洞内侧的某种东西在它形成的瞬间就吞掉了。他回过头来看向队友，抬起手比划了几下。"什么都听不到，"他的手指比划着，"注意安全。"
站在门外侧的十一张面孔同时看见了赵默比划出来的内容。没有人说话——因为他们已经看见了那道门洞之内、赵默的肩膀后面，是一种连自己的呼吸声都会被吞噬掉的、绝对的空。
他们一个一个地迈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