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默侧过身,肩膀贴着门框的边缘,挤进了那道黑色的缝隙。门洞的宽度只够一个人通过,他进去之后没有立刻往前走,因为他面前的空间在那一瞬间变得太大了——大到他的眼睛需要几秒钟才能调整焦距。他站在入口内侧,整个人僵住了。
身后的人陆续挤进来。陈胖子第二个,他弯腰钻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着“这门缝窄得跟我宿舍衣柜一个样”,然后他站直了,话说到一半就没了。周大勇跟在他后面,弯着腰进来的时候机械臂的外壳在门框上轻轻磕了一下,他都没注意到,因为他抬起头之后也没有再低头去看那把臂。林薇、苏小冉、刘洋、赵小刚,十二个人依次穿过那道门,没有人说话,因为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巨墙内部是一个半球形的穹顶空间。半径近百米,高度超过了任何人在外面能推测的尺度。穹顶的弧面由无数条细密的发光线路编织而成,那些线路从底部墙根处生长出来,像植物的根系一样向上攀爬,在穹顶中央汇聚成一个密集的节点群。每一根线路都在发光,蓝光从线路的内部渗出来,脉动的频率缓慢而均匀,像某种沉睡中生物的呼吸频率。
陈胖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说话的时候脖子还是仰着的,视线没有从穹顶上收回来。“咱们学校大礼堂——”他说,声音发飘,“在这面前就是个厕所。”
周大勇站在他旁边,机械臂还挂在肩膀上忘记放下来。他也仰着头,面罩玻璃上映满了蓝色的光斑,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数什么。片刻之后他低声说了句:“跨度至少一百米。”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少出现的认真,“没看见一根柱子……这结构怎么撑住的?”
陈胖子从仰头状态中把自己拽回来,伸手推了周大勇一下。“别想了,”他说,“你改得了车也造不出这个。”
林薇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她已经蹲在了地面边缘,手上握着一台便携环境扫描仪,探头对准了穹顶下方的空气。扫描仪的屏幕亮起来,数值快速跳动着。她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好几秒。“空气成分含氧量百分之二十一——”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不用戴头盔?”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又划了一下。“不对。还有微量未知气体,成分扫不出来。先把头盔扣着。”
周大勇走到墙边。他能看见那些发光线路贴附在墙面上的走向——有的笔直,有的分叉,有的绕了一个弧度之后再继续延伸。他抬起手,用右手的食指指尖碰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根线路。
指尖接触到线路表面的瞬间,他整条手臂微微一震。一道微弱的电流从指尖窜进他的手指,轻得像一阵擦过皮肤的静电,但足够让他立刻把手缩回来。他甩了两下手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套表面,没有灼烧痕迹。
“有电,”他说,“很轻,像静电。”
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离开那面墙。他站在原地又看了那根线路一眼,线路上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光还在继续脉动。
穹顶中央上方的空间里,系统音重新响了起来。这一次的声音像是从头顶的弧面上直接压下来的,方位感模糊,像整个穹顶本身在说话。“中枢控制室位于核心区。路径:三段能量走廊。第一段——热走廊,环境温度八十二摄氏度。第二段——静走廊,绝对静音,声音传导异常。第三段——压走廊,局部高压区。通过后到达中枢。”
苏小冉的嘴已经在动了。她没有念出来,但她的手指在工具箱盖子上飞快地敲着,像在打一组看不见的节拍。“三段加起来距离大概两百米,”她停下来的时候说,“但每段都有环境限制,不能硬跑。”
赵默站在人群的最前面,面朝着穹顶中心的方向。他没有回头。“边走边看,”他说,“先到第一段入口。”
他们开始走。穹顶下方的地面不是月壤——那是一层半透明的光脉地板,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会感觉到一阵微微的弹性,像踩在一层被压缩过的果冻表面。每踩一步,脚下的光脉就会漾开一圈淡蓝色的涟漪,那些涟漪朝四周扩散开来,碰到了墙壁上垂下来的光线又会反弹回中心,形成一个短暂存在的图案。陈胖子踩了两步,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脚下正在扩散的光圈。
“这地砖……”他小声说,“会亮。”
没有人接他的话。但所有人都在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看着那些被自己的体重压出来的光圈散开又合拢。他们的脚步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让整间穹顶亮起一小片短暂的光。
他们在光的湖面上走着,朝着第一段走廊的入口。
入口出现在穹顶的东侧边缘。那里有一道拱形的门洞,门框的边缘冒着微微的热气——不是看到的热,是感觉到了的热。赵默在距离门洞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了。他抬起手,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支温度计,把探头伸进了门洞内侧。
读数在探针接触到门洞内部空气的瞬间飙升到了八十二摄氏度。温度计屏幕上的数字从室温跳到六十二再跳到七十八再跳到八十二,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赵默把温度计收了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还在缓慢下降的数字,然后抬头看了看门洞深处。八十二度,热空气让门洞内侧的视野产生了微微的扭曲,像一层看不见的水波悬浮在通道入口处。
“先停,”他说,“想想怎么过。”
十二个人停在了那道拱形门洞的外面。八十二度的热气在他们面前一米处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没有人尝试跨过它。
苏小冉站到了赵默旁边,她的视线落在门洞内侧那层扭曲的空气上。“热走廊。”她说。
赵默没有回答他,但点了点头。
身后的穹顶内部,那些神经网正在继续脉动。蓝光在墙壁上缓慢流动着,像一条正在呼吸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