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的营地里安静了三秒。赵默站在人群的正中央，他的右手举着，手掌朝上，五指张开，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他先转头看了周大勇，周大勇的手举得最早，像是根本没有犹豫过。陈胖子在他旁边也举了手，举得不高，手肘微微弯着，但掌心的方向是向上的。刘洋举得慢一些，他先看了苏小冉一眼，然后才把手抬起来。
赵默数了数。三只举着的手。他自己也举着，但他不算自己。他等了三秒，没有再增加。
苏小冉没有举手。林薇没有举手。赵小刚和材料组剩下的两个人没有举手。施工组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各自垂着手。
四比六。反对的占多数。
赵默没有把手放下来。他转过头看向周大勇。周大勇还举着手，但他从地面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借着月球的低重力轻轻一跃，整个人就直立了。
"我就说一句。"周大勇说，"来都来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让这四个字在空气里落一落。"七十二小时那关都拼过来了，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你跟我说撤？"
他把"撤"字咬得很重，像那是个他不喜欢的字眼。"我不同意。"
陈胖子站在周大勇旁边，他也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动作比周大勇慢一些，像在确认自己插话的时机。"大勇虽然开车像疯狗，"陈胖子说，"但这话在理。都修到这儿了。"
"修"字在月壤上方的空气里停留了一拍。几个原本垂着手的人，目光开始移动了。
林薇是第四个举手的人。她把手抬起来的过程很慢，慢到足够让所有人看见她的手指从膝盖上离开、笔直地向上伸出。她没有站起来，仍然盘腿坐在地面上，但她的手掌朝上，举到了肩膀的高度。
"系统不会无缘无故卡在百分之六十，"林薇说，"既然它说需要授权，那就是必须走的路。"
她说完之后没有放下手，保持着那个姿势。她身后，材料组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先后举起了手。赵小刚是第五个，他旁边那个是第六个。票数从四比六变成了七比六。
苏小冉坐在原地没有动。她的视线落在自己面前那张物资清单上，纸面上的字迹在月面的灰暗中已经有些模糊了，她低头看了很久，像是在反复确认上面那些数字没有算错。氧气不到三天，能量棒剩半根，备用电源的剩余电量在持续下降。她知道这些数字，因为是她自己写的。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面前的手已经从六只变成了七只。她看见了周大勇还举着的手，看见了陈胖子举着的手，看见了林薇举着的手。然后是赵小刚和他旁边那个人的手。
她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在自己的掌心顶了一下，短促的、用力的，像要把最后一点犹豫压进拳心里面。然后她把那只攥着的手松开了，五指摊开，向上举起。
"……我保留意见，"苏小冉说，"但服从投票。"
她把手放下来的时候，停了一拍，然后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不是变小，是变得更紧了。"但如果情况不对，我会叫停。"
圆形的营地里现在没有人的手是垂着的了。十二只手，十二种高度和角度，但在同一次投票中它们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赵默把举着的那只手放了下来。他穿过圆形的人群，走到了苏小冉面前。他停在她面前的距离很短，短到苏小冉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他站在她旁边了。她抬起头来。
"你是对的。"赵默说，声音不高，但平稳，"风险很大。所以我需要你跟我一起进去。"
苏小冉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看着他的脸，像在确认他说的那句话是不是她听错了——他说的是"需要"，不是"建议"，不是"如果你愿意"。
"你的计算能力在里面最有用，"赵默说，"任何人出事，你要负责算出来怎么救。"
苏小冉看着他，过了大约一秒，然后她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不大，但确定。"好。"她说，"但物资分配我定。"
"行。"
赵默已经转身了。他走了几步，从工具包里扯出一条绑带把散开的物资箱重新捆紧，然后直起身来。陈胖子在他身后开始折叠支架底板，周大勇蹲在运输车旁边检查机械臂的电池余量，林薇把蓝图复印件重新夹回终端外壳背面的卡槽里。所有人都在动，没有指挥，没有额外的安排。
赵默背着工具包走到了巨墙正前方。他沿着墙根走了二十米，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踩在月壤上都留下一个均匀的脚印。他停在某一处，弯腰看了看墙面根部位置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竖直细缝，那道缝窄到像是墙面上自然形成的一条阴影线，宽度不到一毫米。他抬起手，把一根手指伸进了那道细缝里。
缝隙的内侧传来一股极其轻微的吸力，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手指伸进去的一瞬间往里轻轻拉了一下。那种感觉很短，像一滴水被海绵吸走了。
赵默把手收回来，回头看向身后那片正在收拾装备的人群。
"入口在这。"
他转过身，把手掌按在那道竖直细缝的两侧墙面上，往两边推。墙面平滑地向内滑开了一道门，没有声音，没有摩擦，像一扇被上了油的闸门。门的边缘整齐得像被刀切过，从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光线透出来。
赵默站在门口，面朝那道黑暗，没有走进去。
"所有人检查氧气阀、通讯器、工具包，"他说，"三分钟后进门。"
身后传来拉链拉动的声音，绑带收紧的声音，金属卡扣咬合的声音。陈胖子在最后面喊了一句"包都扎好了"。
三分钟。赵默站在那道敞开的门口，没有回头。黑色的门洞在他面前敞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