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人围坐在临时营地的地面上，坐成了一个不太规整的圆形。月壤在他们身下被压出了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中间摊着最后半包能量棒的空包装袋和几只用过的浆料桶。周大勇靠着运输车的后轮，陈胖子坐在折叠架的底板上，林薇盘着腿，膝盖上摊着终端，屏幕是暗的。苏小冉侧身坐在地面上，后背对着巨墙的方向，手里攥着一份手写的物资清单，纸面边缘被月壤蹭得发毛了。
他们刚睡醒。没有人说破这一点，但所有人坐下来的姿势都比昨天松弛了一些——肩膀没有绷着，膝盖没有收得太紧，呼吸的频率也比赶工期的时候慢了很多。
然后系统音从所有人的头盔里同时响了起来。
"自修复程序暂停。修复进度百分之六十。需进入中枢控制室完成授权。警告：中枢位于巨墙内部，环境未知。"
十二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赵默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带犹豫，膝盖伸直的时候手撑着地面借了一下力，然后整个人站直了。"那就进去。"
苏小冉在同一秒开口了。她的声音比赵默低一点，但两个字落地的速度几乎跟他一致——"不能进。"
赵默转头看向她。苏小冉没有看他。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物资清单，纸面上的字迹是她自己写的，用细头笔一行一行列出来的：氧气剩余储量、食物剩余份量、备用电源电量、密封耗材的数量。她把清单翻了一面，背面是同样的内容。
"我们氧气剩不到三天，"苏小冉说，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重复过很多遍的数据，"食物昨天就只剩半根能量棒每人。"
她放下那张纸，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赵默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面巨墙的方向。"进去之后里面什么情况？万一出不来呢？"
"自修复卡在百分之六十就是卡住了，"赵默说，"系统不会替我们走最后一步。不进去，进度永远不会动。"
苏小冉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动作比赵默慢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刻意压住了节奏的从容。她走到赵默面前，距离他大约两步，手垂在身体两侧。
"那万一进去之后出不来呢？"她的音量提高了，但没有尖锐的成分，只是变得更清晰了，"我们在外面至少还能活三天，等系统自己想办法——"
"它要是有办法就不会叫我们了。"
赵默的声音也提了一度。两个人的声音在空中撞了一下，然后各自落回原处。
周大勇从运输车后轮旁边站了起来。他刚睡醒不久，眼睛还有点肿，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自己的机械臂外壳上，像是准备随时拉架。陈胖子从折叠架底板上爬起来，伸手拉了一下周大勇的袖口。那一下不重，但周大勇停住了，没有往前走。
林薇坐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终端屏幕是暗的，但她把终端翻了过来——在那层防摔外壳的背面夹着一张折叠过的蓝图复印件。她把复印件抽出来摊开在膝盖上，低头翻到了关于"中枢控制室"的那一页。页面上只有简略的结构示意，没有具体的入口描述，但她在字里行间看见了几行小字备注，像是系统在蓝图边缘留下的注释性文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没有抬头。
苏小冉和赵默之间的距离还是两步。
"你是队长，"苏小冉说，"但你也是人。你不能拿所有人的命赌一个未知数。"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像在压住后面还想继续说的话。赵默看着她，沉默了大约三秒。那三秒里他呼吸的节奏没有变，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那你说怎么办？"他的声音压低了，但低里面带着一种被压得很实的声音，"等防护罩崩了大家一起死？"
没有人接这句话。
圆形的营地里只剩下呼吸声。周大勇站着的姿势没有变，但他的目光从赵默脸上移到了苏小冉脸上，又从苏小冉脸上移到了地面上。陈胖子站在他旁边，手还搭在他的袖口上。林薇的视线仍然停留在那张折叠的蓝图复印件上，但她的手指在纸面边缘停留了很久没有翻页。
陈胖子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自己说错话，那句话被压缩到了几乎贴着喉咙底的音量："要不……投票？"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陈胖子缩了一下脖子，那个动作像是身体在替他说"我知道我不该插嘴"。但他还是把脖子缩完之后补了一句："我就提个建议。"
圆形中央的空气变轻了。
赵默站在原地看着陈胖子，看了大约两秒，然后他的肩膀慢慢沉了下来——不是泄气的那种沉，而是某种决定已经做完了之后、身体跟着放松的沉。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停了一拍，然后呼出来。
"好。"赵默说，"投票。"
他环视了一圈坐在、蹲在、站在四周的所有人。
"去，还是不去。少数服从多数。"
他停了半秒。
"现在，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