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频道里传来三声确认。赵默第一个,林薇第二个,苏小冉第三个。
“引力枢纽就位。”赵默的声音。
“能量枢纽就位。”林薇的声音。
“结构枢纽就位。”苏小冉的声音。
赵默站在引力裂缝边缘的平台上,手指悬在控制面板的激活键上方。面板上的蓝色指示灯正在缓慢闪烁,每闪一次,他的面罩内层就映出一道短促的光痕。他没有立刻按下去。他先深吸了一口气,面罩里的循环系统把那口气吸走了大部分,他呼出来的那一点白雾在玻璃内侧停留了片刻才散开。
“倒计时三秒,”赵默说,“各自按激活键。”
他停顿了一下。“三。”
林薇的指尖贴在能量枢纽核心区的最后一个接口边缘。她感觉到那排蜂巢状的六边形正在微微发热,像是一台刚刚被唤醒的机器在预热自己的引擎。
“二。”
苏小冉站在结构枢纽的控制台前面,左手扶着台面边缘,右手悬在确认键上方。她不需要看键盘,手指已经记住了那个位置。
“一。激活。”
三个人的手指同时落下。
引力枢纽的裂缝深处涌出了一道光柱。它从裂缝十七米以下的地方升起来,穿透那层零重力的施工层,穿过平台边缘的岩石缝隙,直射入月球背面的黑色天空。蓝色。浓烈的、近乎白色的蓝,光柱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能量纹路,像被风扯散的丝绸。
能量枢纽的核心区爆出了一道光。白色,比引力点的蓝光更亮,从蜂巢状墙面的六点蓝光中央同时射出来,汇聚成一道粗壮的光柱,穿过半球形建筑的顶部,刺入月壳表面。
结构枢纽的控制台发出了脉冲蓝光。光波从控制台中央向四周扩散,像一枚投入水中的石子荡开的波纹,穿过墙壁、穿过月壤、穿过一切阻挡它的东西,朝着月球的内部渗透。
三道光柱在月面上空交汇了。
它们在距离月球表面大约三千米的高度处汇聚成一个等边三角形的光网,三角形的每条边都在缓慢旋转,像一扇正在闭合的门。光网从汇聚点开始向下沉降,扫过月面,扫过灰色粉尘,扫过环形山的边缘和裂缝的入口。它所过之处,月壤表面浮起了一层极淡的蓝光膜,像一层被敷在大地上的薄冰。
十二个人的头盔里同时响起了系统音。
“核心枢纽激活三个。自修复程序启动中。预计防护罩完全修复时间:十五天。当前崩塌倒计时已重置。”
赵默站在裂缝边缘。他把手从控制面板上收了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罩上的数字——那个从第一集开始就没有停止跳动过的倒计时,在这一次提示音响起之后发生了变化。
168:00:00。
它跳成了360:00:00。
赵默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秒,然后他仰面倒了下去。不是摔倒,是放松的倒下——他的膝盖微微弯折,重心向后移动,身体的重量在低重力环境下以平缓的速度落向地面。他躺在了月面上,面朝上,视野里是纯黑色的天空和那颗水蓝色的星球。
那颗星球挂在天空正中央,表面有白色的云纹和深色的陆地轮廓,它安安静静地旋转着,像一枚被放远了看的水晶球。赵默看着它,呼出了一口气。白雾在面罩内壁上散开,又慢慢消散。
林薇也躺下了。
她坐在拱桥旁边的月面上,后背靠着桥基的支撑面。她的身体在靠住石头的那一瞬间松弛了下来,她顺着那道弧线滑下去,变成了躺着的姿势,面朝上方。她的视线里是能量枢纽半球形建筑的弧形天花板,天花板正在缓慢变暗——核心区的蓝光在完成了激活任务之后正在逐步回落到待机亮度。
赵小刚走到她旁边坐下,动作很轻,像怕打扰到什么东西。他看着她的侧脸,说了一句:“队长,我们做到了。”
林薇没有回答。她的视线穿过天花板边缘,看见了更远处那片纯黑色的天空。天顶上有一颗水蓝色的星球,比她在学校里用望远镜看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她盯着它看了很久,没有动。
结构枢纽的控制室外面,苏小冉靠着墙壁坐了下来。她的腿在坐下之后伸直了,膝盖微微分开,肩膀靠在墙面上,整个人像一袋被放下了的货物。刘洋抱着终端在她旁边瘫了下来,终端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代码补全成功的那条日志记录,但他没有再划动它了。他把它放在膝盖上,没有管。
通讯频道里传来陈胖子的声音。他的声音像刚被解压了一样,每个字都拖得比平时长一些:“我想回学校食堂……吃麻辣香锅。”
周大勇的声音接进来,从引力裂缝那个方向传过来的,带着一种趴在地上说话时特有的闷声:“我想洗澡。三天没脱这身衣服了。”
陈胖子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你身上都是月壤,洗澡水可以拿去做混凝土。”
周大勇说:“闭嘴。”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赵默的声音加进来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躺着说话时会有的那种松弛的语调:“等回去,我请客。”
频道里响起了几声笑。短促的、疲惫的、被头盔隔音系统切碎了一部分的笑声,像一串被风吹散的小石子。
通讯频道慢慢安静下来了。
赵默躺在月面上没有动。他的面罩反光里映着那颗水蓝色的星球缓缓转动的画面,云纹在球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他的呼吸在面罩里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均匀。远处的三道光柱还在空中持续输出蓝光,三角形的光网已经变成了一个稳定发光的结构,不再旋转,只是安静地悬浮在那里。
十五天。他想。然后呢。
他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来。他闭上了眼睛。通讯频道里没有新的声音加入,也没有人退出。那十二个人的呼吸声在频道里此起彼伏地持续着,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偶尔中断一下然后再续上,像一段没有人指挥的、但一直在演奏的合奏曲。
没有人再说话了。所有人都睡着了。
远处的三道光柱继续亮着,那层淡蓝的光膜覆盖在灰色月面上,随着自修复程序的逐步推进而缓慢地改变着纹理和亮度。但没有人看见了。
十二道呼吸声在通讯频道里持续回荡着,均匀,慢速,各自在不同的节拍上,但朝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