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跳到82秒的时候，林薇的手指已经扣住了最后那块石头的边缘。菱形，边缘带一道不完整的弧线，表面光滑得像是被水打磨过。她翻转了两次，指腹沿着那条弧线走了一遍，然后把它举起来，靠近了平台上那个半成型的结构。
三块底石组成的基座稳稳地压在压力平台表面。两侧的斜撑从底石边缘斜向上延伸，在顶端的交汇处形成了一个大约六十度的夹角，缺口正好是菱形的形状。林薇没有多想，因为此刻已经没有想的空间了——她只有不到一分半钟，而手心里的触感已经在告诉她这块石头应该放的方向。她把它斜着嵌了进去，尖锐的一端插进左侧斜撑内侧的缝隙，厚实的那一端卡在右侧斜撑的弧面上，手掌按在石面上方，往下压了三个度。
石头进去了。
它卡住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两块干燥的石头互相蹭了一下。林薇松开手，那最后一块石头没有掉下来。它悬在那里，被左右两侧斜撑和底部的底石从三个方向同时卡住了，形成了一个闭合的拱形。五块石头，没有砂浆，没有焊接，全靠自身的形状和挤压角度达成了互锁。
她退后半步。
拱桥完成了。灰色的石面在暖白的室内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拱形弧线从底基向上升起，在最高点收拢，形成一道流畅的曲线。它的外形不算漂亮——太粗糙了，边缘有碎石屑，石块的厚薄也不均匀——但它的结构是完整的。
倒计时跳到28秒。
守卫的红外扫描线从林薇身上移开了，落到了那座拱桥上面。扫描线从拱底缓慢升到拱顶，又从拱顶降回拱底，来回扫了三遍，速度比之前扫描人的时候慢了一些，像在确认某个需要再三核对的参数。扫描线熄灭的同时，压力平台开始动了。
圆形金属面从底部缓慢上升，顶住了拱桥的底面。平台的上升速度均匀且稳定，林薇能听见石块之间因为受力而产生的细微摩擦声——不是碎裂声，是石头与石头在压力下互相挤紧的那种咯吱声。压力数值在平台侧面的屏幕上跳动着，从自重的1倍升到了3倍，拱桥纹丝不动。
赵小刚站在激光线外面，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压力数值跳到5倍。拱桥的下缘和压力平台之间的接触面更加紧密了，石块之间的摩擦声变大了，但没有出现裂纹。林薇站在离拱桥大约一步远的地方，身体微微前倾，视线锁在拱顶中央那块菱形石头的边缘线上。
七倍。八倍。拱桥整体抖动了一下——短促的、轻微的抖动，像被风吹了一下。石块之间的缝隙在那一瞬间缩小了不到零点几毫米，然后又停住了。没有碎裂，没有滑脱，拱形结构的受力曲线让它把所有压力都导向了底基两侧。
九倍。十倍。
拱桥在压力升到十倍的那一瞬间整体下沉了大约两毫米。林薇看见了——那块菱形拱顶石的下缘微微压进了右侧斜撑的弧面里，形成了一个新的接触痕迹。然后它停住了。压力平台不再上升，拱桥也没有继续变形。
守卫的红色扫描线第三次亮起，从拱底到拱顶扫过，然后整条光线从红色变成了蓝色。机械音在球体内部响起来，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录入的事实。
"验证通过。施工资质确认。"
球体开始下沉。它下降的速度比升起的时候快得多，像一块被松开的水中的石头，迅速地没入了地面那道圆形的缝隙里。缝隙边缘在它完全沉入之后重新合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什么都没有出现过。能量枢纽核心区的墙面同时亮了起来，蜂巢状的六边形接口逐一亮起蓝光，从第一排左侧到第二排右侧，像一张被逐张翻开的牌。最后一个接口，也就是林薇二十分钟前嵌入那块合金的位置，也亮了起来。
所有六个接口全部亮着。六点蓝光在弧形墙面上排列成两排，均匀、稳定、不断跳动的光线从每个接口中央向外扩散，像六颗心脏在同一时刻开始搏动。
林薇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视线从那座拱桥移到了墙面上的六点蓝光，又从蓝光移回到拱桥。她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坐了下去。不是摔倒，是那种后知后觉的放松——身体把所有的肌肉重量同时交给了地面。她坐在压力平台旁边的月壤上，面朝拱桥，双臂搁在膝盖上，呼出了一口气。
系统音在她头顶响起的时候，她已经开始觉得累了。
"能量转换枢纽修复率百分之百。当前激活枢纽：三分之一。"
林薇坐在那里，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被压低了之后的沙哑，像喉咙里含着一片薄薄的砂纸。
"结构力学……"她说，"没白学。"
赵小刚从激光线外面走了进来。他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她的脸，又看了一眼拱桥，最后视线落回她脸上。他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在她旁边也坐下了。
通讯器亮了一下。赵默的声音从频道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刚刚完成高负荷体力活之后特有的、压着喘的平静："林薇，引力枢纽完成了。等你那边的信号，三合一。"
林薇低下头，对着通讯器说话的时候她还在喘，但声音已经稳了。"收到。"她停了一下，"结构枢纽那边呢？"
频道沉默了一秒。然后苏小冉的声音接进来了，带着一种疲惫但利落的语气："结构枢纽，最后一颗螺丝，拧进去了。"
三秒钟的沉默。通讯频道里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三个方向传来的、通过各自头盔循环系统过滤过的呼吸声。粗细不均，节奏各异，但都在。
那一段沉默停在那里，像三队人同时停下手里的工具，隔着几百公里的月面点了点头。
然后赵默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以前轻了一些。
"好。等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