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构枢纽的控制室藏在一个半球形的黑曜石建筑内部。苏小冉带队走进去的时候，头顶那层弧形墙面自动亮了起来——不是灯光，是墙面本身的材质在感应到人体温度之后缓慢地发出了一层暖白色的微光。房间不算大，直径大约六米，正中央的墙面嵌着一块圆形的操作面板，面板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号，但所有符号都在持续跳动，形不成任何可读的序列。
苏小冉站在操作面板前面，看了大约五秒钟。那些符号在她眼睛里跳跃着，像被搅乱的拼图碎片。
"全乱码。"她说。
系统音从控制室顶部的某个位置传出来，没有预热，直接切入了提示："结构校准数据缺失。无法执行修复。请补全蓝图代码段编号S-07。"
苏小冉偏过头，看向站在她左后方的刘洋。
"补。"
刘洋手里抱着终端，屏幕还亮着。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操作面板前面，把终端的数据线接口对准了面板底部一个不起眼的插槽，按了下去。连接的提示音响起的同时，他看见自己终端的屏幕上开始涌出数据流——黑色的背景上，白色的字符以肉眼几乎跟不上的速度滚过。
他看了十秒。
"代码流，"刘洋说，声音里的音调比平时高了一点，"这是一段二进制逻辑树，中间缺了一整页，上下文接不上。"
苏小冉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些滚动的字符。她看不懂，但她看得见规律——一段完整的代码在某个位置忽然中断了，后面跟着的是一串完全不匹配的字符乱码，像有人把一段文章的中间几行随机抽走，换成了从别处剪来的碎纸片。
"你得补上。"她说。
刘洋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过头看她。
"我怎么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介于困惑和着急之间的语气，"这是外星语言，我又没学过——"
苏小冉没有退。她站在他对面，目光平稳地压着他："不补就全白跑。"
刘洋张了一下嘴。他想说什么——可能是"你让我来解外星代码不如让我去搬砖"之类的话——但他看见了苏小冉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他之前在赵默脸上见过很多次的、安静的确认。像在说"我知道你能做，所以你做吧"。
他抓了两下头盔的侧面，把那口气咽了下去，重新转回屏幕面前。
"……我试试。"
他没有立刻动手。他先盯着那些乱码看了将近三分钟，一边看一边在自己的终端上记笔记——他把能辨识出的完整段落的开头和结尾分别标出来，然后把中间那一段确实缺了的范围圈了一个框。他盯着那个框看了很长时间。
"给我时间，"他说，"别催。"
苏小冉退了一步。她没有走远，但她不再站在他肩膀旁边了。她退到了一个不会干扰他视线的位置，靠着墙壁，看着他的背影。
刘洋开始动手了。
他用的方法是最基础、最原始、任何一个学过编程的人都会的条件排除法——把那段损坏的代码段拦腰砍成两半，先用前半段替换进去看系统的反应，不行再用后半段，找到能通过的那一半之后，再砍，再试。循环往复，像在黑暗中摸索门把手的位置。
第一次尝试。系统报错。第二次。报错。第三次。报错。第四次。他换了一侧的代码进去。报错。
苏小冉在背后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刘洋感觉到了她的移动，但他没有回头。"别走了，"他说，"你走我思路更乱。"
苏小冉停住了。她靠着墙，一动不动。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刘洋的手指在终端屏幕上的滑动越来越快，每一次尝试之间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他像是在用速度来对抗不确定性，如果他试得足够快，迟早会碰对那一段。
第八次到第十五次，全部失败。
刘洋停了一下。他看着屏幕上那串连续报错的日志记录，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他重新调出了初始的那段损坏代码——没有经过任何修改的原版——把它重新放进了系统接口里。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什么都没改，直接按了确认。
第十六次尝试。系统没有报错。
终端的屏幕上弹出了一行提示，字符从乱码变成了可读的文字："代码段补全成功。解锁蓝图附件：微米级真空焊头。"
刘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因为他正在努力理解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离屏幕边缘还有大约两厘米，像被冻住了一样。
苏小冉从墙边走了过来。她低头看见屏幕上的那行字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从刘洋侧面传了过来，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压低了之后的声调："成了？"
刘洋没有转头。他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觉得是运气。"
他翻了一下操作日志，找到刚才第十六次尝试的那条记录，点开来仔细看了里面的参数。代码段确实是被补全了——但补全的方式跟他尝试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他刚才什么都没改，直接放了原版进去，系统自己把它补上了。
"我没动，"刘洋说，"它自己好了？"
他反复看了三遍，像是想从日志记录里找出一个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但那里什么都没有。系统自己完成了补全。
苏小冉凑过来，低头看了看他屏幕上的记录，又抬起来看了看他。"是你动的，"她说，"你试了十五次。"
"十五次全都是错的，第十六次我什么都没动。"
苏小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伸手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调出了那份刚刚解锁的蓝图附件，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参数规格。"这个焊头带微型扭力功能，可以当精密螺丝刀用，精度到微米级，"她念完这段话之后放下了手，"正好对结构枢纽的三个轴承接口。"
她转过身，把蓝图文件复制了两份，分别传输给了赵默和林薇的终端。操作完成之后她转回身来，抬起手，在刘洋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度不重，更像是一种被压缩过的、短促的鼓励。
"瞎蒙也是本事，"苏小冉说，"现在开工。"
刘洋捂了一下头盔被拍到的位置，虽然隔着宇航服面料根本感觉不到。"轻点，"他说，"我这脑子还要继续蒙呢。"
苏小冉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往上动了很小的一段距离。她已经走到了控制台前面，开始按照新蓝图上的参数调整操作面板上的输入界面。刘洋重新低下头，看着终端屏幕上那行"代码段补全成功"的提示，把文件存了一份加密备份。
系统没有再报错。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墙面材质发出的暖白色微光还在持续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