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下降了十米。
裂缝的入口处原本有一道狭窄的斜坡，碎石和月壤混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勉强能踩住脚的路径。赵默第一个下去，脚掌踩在斜坡上时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岩石在微微晃动——不是因为松动，是裂缝本身的结构在呼吸。
十米深的位置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平台，面积大约四平方米，表面平整，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打磨过。赵默站上去之后朝两侧看了看：裂缝的壁面在他左右两米处收窄，形成一个垂直的通道，再往下就看不见了，只有黑暗。
苏小冉是第二个下来的。她蹲在平台边缘，把手里的测量终端平放在地面上，终端底部有三根细长的探测针，插入月壤约三厘米。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读数，眉头没有皱，只是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一串数字。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裂缝的内壁。
昨天在入口处看到的红光，现在仍然存在——更近了一些，在裂缝壁面大约七米深的位置，一道极细的红色光脉正在缓慢脉动，频率大约五秒一次。苏小冉盯着它看了十秒，然后低头把观察结果录进了终端。
"刚才在入口看到的红光，"她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着，"来自内壁的能量脉动，跟重力波动的周期同步。"
她翻了一页数据，继续念："最低零点三G，最高二点八G，波动周期五分钟。"
周大勇从平台上站起来，他的机械臂刚修好不久，臂身上的胶带还缠着两圈。他把机械臂末端调成平口模式，从工具包里抽出一块标准尺寸的月壤砖，在砖背面抹了一层浆料，然后对准了裂缝壁面上一个预先标好的修复点贴了上去。
砖接触到墙面的一瞬间，重力跳了。从零点五G直接跳到二点五G，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周大勇手里的砖被压碎了。不是摔碎，是那种从内部被挤碎的感觉——砖体表面同时出现了三道裂纹，中间的那一道最宽，几乎贯穿了整个砖面，碎屑从裂缝边缘掉落下来，落在他的脚背上。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按砖的姿势，但手掌底下那块砖已经变成了一堆拼不回去的碎片。
他愣了两秒。
"……什么情况？"
赵默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碎片。他蹲下来，用指尖捻起一块碎片的边缘，轻轻折了一下，碎片应声断裂。砖的强度他是知道的——六小时前的试块测试结果还刻在所有人脑子里——但它在这里连一轮重力波动都没有撑过去。
"等它降下来再试。"赵默说。
五分钟。重力曲线缓慢回落，从二点五G回到了零点三G。赵默自己拿了一块砖，抹浆，对准修复点贴上去。他贴了三块，时间刚好卡在两分钟窗口期之内。三块砖整齐地排列在壁面上，砖缝里的浆料正在缓慢凝固。
然后重力再次跳升。
零点三到二点八。赵默眼睁睁看着那三块刚刚贴好的砖在重力加压下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中间的那块最先裂开，裂纹从砖面正中央向外辐射，像一张被踩碎的薄冰。左右两块虽然没有碎，但砖体表面出现了明显的压痕，整排砖层被压出了一道弧度，不再平整了。
他后退了一步。
苏小冉站在他身后，视线落在那排被压坏的砖上。"波动周期太短了，"她说，"每轮只有两分钟正常窗口，水泥还没凝固就被压坏了。"
她翻了一下终端上那段波形图，补了一句："红光脉动频率跟重力峰值刚好重合。"
赵默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排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换了一个方向。
"趁重力低的时候先做支撑架，"他说，"架体加固以后再砌砖。架子能扛住压力的话，砖就碎不了。"
周大勇已经开始动手了。他把三只折叠臂从运输车上拆下来，改成了支撑架的结构——横撑和斜撑各一组，用卡扣固定在裂缝壁面的两侧。支撑架的钢架在低重力条件下安装得很顺利，不到十分钟就完成了三个架体的加固。
然后重力再次跳升。
周大勇退到了平台边缘。他看见那三组支撑架在重力增大的瞬间开始扭曲——钢架的连接点处发出了金属拉伸的尖锐声响，横撑从中间弯折，斜撑的卡扣被拉脱了，整组架子像被一只巨手从两侧往中间挤压，变形了。
他又退了一步。
"废了。"周大勇把那组已经变形的支撑架从墙面上拆了下来，钢架在他手里已经弯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弧度。他把它扔到平台角落，金属碰撞岩石的声音在裂缝里回荡了两下就消失了。
苏小冉的目光从终端上移开，落在那堆变形钢架上面。
陈胖子站在平台最里面，靠着裂缝壁，他刚才一直没有开口。现在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怕把自己的话也压碎了似的："那怎么办？"
所有人看向赵默。
赵默站在平台正中央，面对着那面刚刚吞噬了两组施工方案的裂缝壁。他能感觉到脚底下传来的重力波动——现在处于低值，零点三G，他的体重在脚底只有一个很轻的反馈。但他知道再过几分钟它又会跳到二点八，而在这五分钟的循环里，他刚才做的所有事情都会被重新撕碎。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又动了一次，这次比上次更轻微。
三秒。或者更长。
"我不知道。"
他声音很轻，轻到苏小冉以为自己的头盔音频系统出了故障。但赵默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变大，但更确定了："我不知道。让我再看一遍图。"
赵默坐了下来。他把终端放在膝盖上，调出了蓝图文件。其他人散开了——有人靠着裂缝壁坐下，有人蹲在平台边缘用手指在月壤上画圈，周大勇把那些变形的钢架重新拆成零件，分类码好。没有人说话。
赵默把蓝图放大了。引力参数层，是系统标注在蓝图底部的辅助数据，之前一直没有被真正调出来看过。他盯着那排细密的数据曲线，目光从第一行扫描到第二十行，停住了。
一条弧线。很不起眼的一条弧线，在整张图表的正下方位置，曲线在一处恰好归零，然后又重新回升。
他站起来。
"苏小冉，"他说，"引力零点在十七米，对不对？"
苏小冉已经走到了平台边缘，她低头看了一眼裂缝深处的黑暗，然后快速在自己终端上做了两次计算。"理论上是。"
"如果我们下到十七米去修，"赵默说，"重力波动就影响不到我们了。"
周大勇从角落抬起了头。他走到平台边缘，往下看了看——看不见底，但能感觉到从下面涌上来的气流，带着微弱的热度。"你的意思是，我们吊在半空中砌墙？"
赵默低头看着那道裂缝的深处。十七米，他估算了一下吊绳的余长，点了点头。
"吊在半空中。"他说，"比站在这里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