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球形的黑曜石建筑蹲在灰色月面上，像一枚被削去顶部的蛋壳。表面密布着蜂巢状的六边形接口，每一个接口的尺寸完全一致，间距规整到毫米级别。林薇带队走到它面前的时候，建筑表面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像一座被遗弃了很久的工具箱。
系统音从林薇的头盔里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短促，像一段预先录好的提示被直接插进了对话的间隙里。
"能量转换枢纽。修复核心接口需填充钪合金，当前库存为零。"
林薇站在建筑正前方，仰头看了一遍那排蜂巢状接口。六个接口，两排三列，每一个接口的凹陷深度大约相当于她小指的第二个关节。她伸出手指比了一下深度，然后放下手。
赵小刚已经把采样数据翻了出来。他是材料组里手最快的一个，数据录入和调取的速度比其他人快了将近一倍，但他的声音这次比平时低了不少："月壤钪含量零点零零二。提纯一百公斤月壤才能得到两克。我们要修六个接口，每个至少需要五十克。"
他抬头看了看那排接口，又看了看林薇。
"六个接口，三百克。一百公斤乘以一百五。"
林薇没有回答。但她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另一个声音——材料组里年纪最小的那个队员，蹲在十米外，面朝地面，声音闷在面罩里，像在自言自语："那我们是不是废了？"
林薇没有转头。她直接坐到了地上。膝盖弯下去，整个人坐下来，后背靠在黑曜石建筑的弧形墙面上。她从工具包里抽出终端，屏幕朝上放在膝盖上，然后手指划开了系统数据库的入口界面。她没有筛选关键词，没有用搜索栏，她直接调出了整个数据库的目录页面——所有能调出来的页面，一排排缩略图铺满了整个屏幕，像一堵被压缩进电子屏幕的信息墙。
她开始翻。
第一页。乱码。第二页。碎图表。第三页。无法识别的字符序列。第四页。半张被截断的波形图。她不停地往下划，手指在屏幕上移动的节奏很快，快到旁边的人看不清她到底在翻什么。她的眉头从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就开始皱起来了，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赵小刚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催她。他坐的位置离她大约一臂远，刚好能看见她的屏幕边缘，但他没有凑过去看。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攥着自己那台终端，等着。
林薇翻了将近半个小时。
然后她站起来了。
赵小刚被她起身的动作带得往旁边闪了一下。他抬头看她的脸，看见她的眉头还皱着，但皱的方向不一样了——不是困惑的那种皱，是某种东西正在被拼凑出来的那种皱。
"远古文明当初来的时候，"林薇说，"也没有钪。"
赵小刚跟着她站起来："——什么？"
"他们在月球上待了几千年，那时候地球上提纯钪的技术都不一定有。他们用别的东西代替的。"林薇把终端屏幕转向他，上面是她刚刚翻到的其中一页，页面上有一张模糊的工艺流程图，图表本身被损坏了大半，但中间那部分线条还勉强可读。
赵小刚凑近了看。流程图中央有一个箭头，从"硅基"指向"类钪复合物"，中间经过了一个标注着"＞2000℃"的节点。
"月球土壤里的硅基成分——"林薇用手指圈了一下箭头起始的那一端，"和氦-3在两千度以上的高温环境里反应，可以生成一种复合物。它的导电率和强度接近钪合金的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八十的强度够吗？"
"原版设计的冗余很大，"林薇已经把终端收起来了，她开始翻自己工具包里的材料清单，"百分之八十完全在安全阈值内。而且那个图——"她短暂地停了一下，"结构跟你刚才看到的不一样。不是提纯，是置换。硅基代替钪基，反应路径完全不同。"
赵小刚没有追问了。因为他看见林薇已经走出了五步，正在朝着建筑侧面的空地走过去，边走边抬头看头顶的太阳方向。月球背面没有地球那样的日照周期——太阳永远悬在同一个位置，没有云层遮挡，光线笔直地穿过真空照射在月面上。
"反光板。"林薇说，"能搭几块搭几块，聚光对中。坩埚用折叠箱里的那个金属盒，底部要平、导热要快。"
折叠反光板从工具箱里被抽了出来。四块银灰色的板面拼接成一个简易的抛物面，在光照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金属坩埚被放在聚光焦点处，林薇亲自把月壤和氦-3提取物按照她刚才推算出来的比例装进去，盖上那只带观察窗的盖子。盖子的透明窗口正对着坩埚内部的混合物——灰色的粉末和银白色的液体在容器底部形成了一个半干半湿的界面，像被搅过的水泥。
材料组的人退到了安全距离以外。聚光器对准坩埚底部的瞬间，阳光在金属表面汇聚成一个拇指大小的明亮光点。温度计读数开始爬升。
林薇盯着温度表。数字从八十度跳到三百度，跳到九百度，跳到一千七百。她隔着透明窗口看见坩埚内部的混合物在高温下开始融化，灰色和银白色交融在一起，变成一种均匀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液体。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氧化膜，在高热中不断碎裂又不断重新形成。
"再坚持十分钟。"林薇说。
赵小刚在旁边蹲着，手里攥着一副隔热手套。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戴上它的，但他已经戴上了。
第一块替代合金在二十分钟后冷却成型。它的表面是暗银色的，边缘微微泛着一层柔和的金属光泽，摸上去比钪合金稍微重了一点点，但硬度相当。林薇拿着它走到建筑正面的蜂巢接口面前，把它对准了第一排左侧的那个凹陷位置。合金块的形状是她提前用模具压过的，尺寸和接口的间隙差了不到半毫米。
她把它按了进去。
合金块嵌入接口的瞬间，林薇感觉到手心底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不是她的手在抖，是建筑本身发出的。蜂巢表面的六边形纹路沿着合金块的边缘向外扩散出一圈暗蓝色的光晕，像墨水滴进了水里面。然后光晕消失了，接口正上方的位置亮起了一盏绿色指示灯，小小的，像被点亮的一颗星。
"能用。"林薇说。
她退后半步，看着那盏绿色的灯。面罩上的倒计时跳到了143:30。七个整天的工期，现在还剩不到六天。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材料组。
"还有五个接口，"林薇说，"继续炼。"
远处，赵小刚坐在聚光器旁边的地面上，头盔靠着金属坩埚的边缘，眼皮快要合到一起去了。他是刚才负责全程监控温度的那个人，在高温边上蹲了将近一个小时。
林薇走过去，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他脚边月壤。
赵小刚猛地把头抬起来，面罩玻璃后面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他看清了是林薇，愣了一秒，然后赶紧站起来，手去抓旁边的隔热手套。
"醒着呢，"他说，"没睡。"
林薇看了一眼他那副还没戴正的手套，没说什么。她只是转身走回了坩埚旁边，弯腰开始清理坩埚内壁上的残余合金。
赵小刚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