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月面在车轮底下变成了一条被揉皱的带子。
运输车改装的弹簧腿每弹一下就把整车抛离地面将近半米,落地的时候四个轮子会先后接触月面,形成一个从右前到左后的波浪式震荡。周大勇握着方向盘,双手戴的那两层手套已经被他自己掌心的汗浸透了,但他没有松开过。引擎盖下面的发动机发出持续的、密集的轰鸣声,像一头被逼到极限却还在硬撑的牲口。
陈胖子蹲在车斗里,双手攥着护栏顶端,膝盖顶着金属板面,整个人被颠得上下起伏的频率比他自己的呼吸快了三倍。他开始叫了。不是那种有内容的叫喊,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频率逐渐升高的拖长音,像一根被拉紧的弦正在接近断裂点。
"大勇——你——刚才——是不是——飞起来了——"
"没有。"周大勇的声音从驾驶位传过来,被风声切得断断续续,"就——半米——"
"半米——还叫没有——"
赵默坐在副驾。他一只手抓着门框上方的把手,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看上去很平静,但那只握着把手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面罩玻璃后面的表情没有变化,像他正在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怎么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在害怕这件事上。
"还有多远?"赵默问。
"直线还有二十公里。"
周大勇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前方。月面的地形在他面前展开成一片起伏不平的灰色毯子,到处是浅坑和碎石带,偶尔会出现一道被低重力削薄了边缘的沟壑。
"但是前面全是沟,"周大勇补了一句,"得绕。"
陈胖子在后斗里听见了"得绕"两个字,他的叫声又提高了一个调。"绕?怎么绕——"
周大勇没有回答。他把方向盘往左打了半圈,车身随之倾斜。车斗左侧的护栏距离地面的高度在那一瞬间减少了一半,陈胖子能看见灰色的月面正在从他侧面的护栏下面飞速滑过,距离近到他感觉自己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身体随着倾斜角度从车斗中央滑向了左侧,护栏顶住了他的肋骨,他整个人贴在那排金属管上,脸隔着面罩几乎要蹭到外面的地面了。
"我是后勤——"陈胖子的声音被风和颠簸切碎,"——不是沙包——"
"那你就抓好。"周大勇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平稳得像在念一条操作手册。
车身终于回正了。陈胖子从护栏上把自己撕下来,重新蹲回车斗中央,双手再次攥紧了护栏顶端。他的呼吸比他以为的要快得多,面罩内侧已经蒙了一层水雾。
然后赵默开口了。
"停。"
周大勇踩下刹车。车轮在月面上锁死的瞬间车身开始滑行,灰色的粉尘在轮胎两侧被推挤成两道平行的波纹。滑行持续了大约十二米,车身最终停下来的时候,车头距离前方那道巨大的竖直裂缝还有不到三米。
陈胖子没有停住。
他的身体在刹车的瞬间从车斗中央继续往前滑,护栏没有拦住他——因为他的高度比护栏顶端高出了半个肩膀,惯性把他从车斗里抛了出去。他翻了一圈,在空中,像个被甩飞的包裹,然后脸朝下砸进了车头前方大约五米外的一片月壤堆里。
灰色的粉尘炸开了。
陈胖子趴在那堆灰里面,四肢摊开,面罩被整个埋进了月壤。他能感觉到细密的颗粒从面罩玻璃上滑落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沙子在擦玻璃。他趴了很久,大概三四秒,然后用手肘撑了一下地面,把脸从灰里抬了起来。
周大勇跳下车朝他跑过去。他蹲在陈胖子旁边伸手扣住他的肩膀把他翻过来的时候,陈胖子的面罩上糊着一层均匀的、厚实的月壤灰,整张脸只剩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周大勇盯着那个灰壳看了两秒,没有帮忙擦。
陈胖子自己抬起手,用手掌蹭了蹭面罩正面。灰被蹭掉了一些,露出一块巴掌大的玻璃面,他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从后面露出来了。
“……测试完了。”陈胖子说,声音闷闷的,像嘴里含着一口灰,“月壤硬度跟上次一样。”
周大勇蹲在他旁边,没忍住,嘴角往上走了。
赵默没有回头看他们。他在车停稳的时候就已经推开了副驾的门,下了车,绕过了车头,朝着那道巨大的竖直裂缝走了过去。裂缝宽约一米半,从月面边缘向下延伸,两侧的断壁光滑平整得像被人用刀切出来的。裂缝的底部看不见,太深了,深到从入口处望下去只有一片黑暗。
赵默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脚落在裂缝边缘的月壤上,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偏离。
不是他自己在动。是某种来自裂缝内部的力在拽他。他的身体重心朝着裂缝的方向偏移了一小段,他整个人开始往那个黑暗的开口倾斜。他单膝跪下去稳住了重心,膝盖落在裂缝边缘的岩石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低头看着那条裂缝的深处。
裂缝底部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从那条窄缝的极深处,有一股微弱的热气正在往上涌,穿过黑暗、穿过岩石、穿过真空,在他的面罩外面掠过。然后他的眼睛捕捉到了什么。
一丝红色的光。极细的、像一根被点燃的线一样的光,在裂缝深处的某一层壁上脉动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持续不到一秒钟的亮度,但它确实存在过。
赵默没有动。他跪在那里,目光钉在红光消失的位置,说话的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清。
“引力异常……”他说,“就在这儿。”
身后,陈胖子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了,正在用袖口蹭面罩上剩下的灰。周大勇站在车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扳手,看着赵默跪在裂缝边缘的那个背影。
裂缝深处的红光没有再亮。但那丝光的温度还留在赵默的眼睛里,像一段被突然按暂停的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