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营地的地面上还留着昨晚坐出来的印子，十二个浅浅的坑，围着中间那盏已经熄灭的折叠灯。赵默站在那些坑的正中央，手里捏着一张手写的名单。纸的边缘被月壤灰蹭得发毛了，字迹是他自己半小时前用细头笔写的。
"一队跟我，去引力枢纽。"赵默念道，"刘洋、陈胖子、周大勇。"
陈胖子从月壤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他转过头去看周大勇，周大勇正蹲在五米外给运输车后悬架拧最后一颗螺丝，头也没抬。
"等一下。"陈胖子举起手来，像在课堂上提问一样标准，"为什么我跟大勇一队？"
赵默低头看了一眼名单，抬起来看着他："因为他开车。"
"他开车我就得坐副驾？"
周大勇从车底下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扳手，声音从车架下面传出来闷闷的："你坐后面车斗就行。"
"车斗？"陈胖子的音量往上走了一截，"什么车斗——"
"正好当配重。"周大勇说完又把脑袋缩回车底下去了。
陈胖子转身想追过去理论，刚迈出一步就被赵默按住了肩膀。赵默没有使劲，只是把掌心放在他肩头压了一下，示意他先别动。然后赵默转头看向苏小冉："你那边两个人手不够。结构精度要求最高，刘洋给你。"
苏小冉站在三米外，手上正在往自己的工具包里塞一卷备用的导线。她听见赵默的话，手上动作没有停，但头抬起来了，看了一眼赵默又看了一眼刘洋。然后她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利落得像在确认一个已经默认过的安排。
刘洋抱着终端从一队的位置往三队挪。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前面的脚印上，像在确认地面不会突然塌下去。他路过赵默身边的时候，赵默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刘洋看见了，他抿了一下嘴，嘴唇抿成一条线又松开，然后继续走。他没有回头。
赵默补了一句："现场数据随时同步到所有人。"
刘洋在三队站定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终端，屏幕还亮着。他用拇指划了一下顶端的开关，让终端保持在待机状态，然后把它夹进了臂弯里。
另一边林薇正在检查物资。她把三个运输箱一字排开，逐箱核对里面的工具数量。当她数到第三箱的时候动作停住了，然后她抬起头，视线越过几个人的头顶落在周大勇身上："焊接器呢？原来备了三台，现在只有两台。"
周大勇从车底下钻出来了。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林薇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拆了，装车上了。"
"拆了？"
"你那台我改装完还你。"周大勇用拇指朝身后那辆运输车的方向指了指，"双倍功率。"
林薇没有追问。她低头把剩下的两台焊接器从箱子里取出来，分装进了自己的工具包里，然后把那台失踪的焊接器从物资清单上划掉了。
赵默把最后一批物资分完了。三天份的月壤砖、氦-3粘合剂、能量棒——分成三份，每一份用一只运输箱装好，箱盖用绑带扎紧。他往每个人手里塞了一包，动作很快，像是怕多发一秒就会有人嫌重扔回来。
"每人只带一包。"赵默说，"多了跑不动。"
三岔路口在临时营地往东大约五十米的地方。那里有一块微微凸起的月岩，被灰色粉尘覆盖了大半，三条路径在它面前分开：向左是引力枢纽的方向，向右是能量枢纽的方向，直行通往结构枢纽。赵默第一个走到那块岩石前面，他停下来，转身看了看身后。
三队人站成了三个方向。
赵默低头看了一眼面罩上的倒计时。156:00:00。数字还在跳。他抬起视线，面向引力点的方向，然后开口说了一个字。
"走。"
周大勇已经翻上了运输车的驾驶位。改装过的车斗后面没有座位，但有一层用折叠架拆下来的金属板铺成的平面，边缘焊了几根护栏——与其说是焊，不如说是用胶带缠了几圈。陈胖子爬上车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伸手拽了拽护栏，金属管微微晃动，但没有脱落。他抓着护栏蹲了下来，膝盖顶在金属板面上，把身体重心尽量压低。
周大勇踩下了油门。
引擎声响起来的时候，陈胖子的脸抽了一下。那是一阵密集的、低沉而粗粝的"突突突"声，从引擎盖下面喷出来，像一辆在地球上跑了二十万公里的拖拉机被硬塞进了月球表面。排气口喷出一小团灰色的烟尘，在低重力下缓缓扩散。
陈胖子扒着车斗边缘，面罩后面露出半张困惑的脸。"这声音——"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像我们村拉粪的车。"
周大勇没有回答。他挂上了档，油门一踩到底。车身猛地往前一窜，陈胖子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整个人就被甩得往后一仰，后背撞在了护栏内侧。护栏颤了一下，但没有断。陈胖子的声音从车斗后面追上来的时候已经被风切碎了："大勇——你——开——慢——点——"
周大勇在头盔里笑了一声。不是那种故意的、夸张的大笑，而是一声短促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像是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坐上了他改好的车斗。
车继续往前窜。灰色的月壤在车轮后方被卷起来，形成两条平行的烟尘尾巴，在低重力下飘得很高、散得很慢。周大勇和陈胖子连同那辆喘着粗气的运输车，一起朝着红色标记的方向越跑越远。
另一方向，林薇已经带头步行出发了。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原地留下一个几乎等深的脚印，间距均匀，像被尺子量过。三个材料组的队员跟在她身后，各自背着一只工具包，手里各自拎着一箱物资，不紧不慢地走着。
更远处的第三个方向，苏小冉的队伍也在移动。刘洋抱着终端走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视线时不时从屏幕上抬起来看看前方的地面，然后又落回屏幕。
三条灰色的烟尘在月面上同时拉长，像三道被风扯开的线，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延伸。中间的那道烟尘最浓、最宽、跑得最快，正在往远处那枚红色标记的腹地奔去。
赵默走在最前面那支队伍的正前方。他的脚步稳定，呼吸在面罩里保持着一个规律的节奏。他没有回头看身后那两路队伍，因为他知道他们都在——在他看地图的时候，他知道林薇的蓝色路线正在朝着她的目标点匀速推进，苏小冉的绿色路线也在逐步接近它的坐标。
倒计时还在跳。154:30。
三岔路口的那块灰色月岩被留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看不清轮廓的浅色斑点。三条烟尘继续在月面上拉长、扩散、沉降。
没有人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