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球体还在转。系统音的最后一句说完之后，留在空气里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赵默站在球体正前方，视线从那些红色光点上一寸一寸地移过去。七个光点分布在月球球体的不同位置，最远的那一个几乎贴在了球体的背面边缘，像一枚钉在暗处角落里的钉子。他看了很久，久到陈胖子在他身后换了一次站姿，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
然后系统音又响了。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个音阶，像是一个程序在启动新的模块。
"修复月壳结构蓝图中标记的七个核心枢纽。维持防护罩结构完整。倒计时——一百六十八小时。超时，防护罩全面崩塌。"
赵默的眼皮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身后传来的那个声音——金属与月壤碰撞的闷响，像什么东西被用力摔在了地上。周大勇把他刚刚修好的那把机械臂从手里甩了出去，落在他脚边两米外的月面上，弹了一下，然后躺平了。
"又倒计时？"周大勇的声音在头盔里听起来比平时粗了一个度，"我刚把这玩意儿修好——我刚修好，还没喘口气！"
没有人接他的话。陈胖子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那把躺在地上的机械臂，又抬头看了看周大勇的脸。周大勇的呼吸在面罩玻璃上凝成一层白雾，又很快消散，再凝起来，再消散。他的胸口在宇航服下面起伏得比平时快。
苏小冉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她的视线没有落在周大勇身上，也没有落在赵默身上。她看着那个悬浮的蓝色球体，盯着那七个光点，手指在工具包边缘上不自觉地敲着。她敲了三十下之后停下来，开口说话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被量过尺寸。
"一个枢纽最快六小时，七个至少四十二小时。"她顿了一下，"那是理论速度。"
她把手从工具包边缘上拿开，十指交叉着握在一起。"我们现在体力掉了一半，装备折了三成，中转时间还没算进去。一百六十八小时听着多——"
她抬起头，看向赵默的后背。"跑起来根本不够。"
赵默终于转过了身。他走过周大勇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伸手按住了周大勇的肩膀。那一下不重，但周大勇的肩膀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沉。
"喘气的事以后再说。"赵默说，"现在先看蓝图，谁能在最短时间内看懂这七个点怎么修？"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已经从周大勇身上移开了，扫过所有人的面罩。"三组，各自盯一段。刘洋，你把系统附带的工程说明调出来。"
刘洋已经打开了终端。他调出系统数据库里那份标注为"工程说明"的文件时，屏幕上的文字弹出来的一瞬间，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了。那是远古语言，字母排列的形状像被拆散的符号又被人随机拼了回去，偶尔夹杂几个他勉强能辨认的参数代号——温度区间、压力阈值、能量单位换算——但中间完整的句子部分全部是乱码。
"说明文档加密了。"刘洋说，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试图切换编码格式，"不完整。"
"能看出多少？"
"参数能看，逻辑不行。我知道每个枢纽需要什么条件才能激活，但我不知道激活的顺序和触发机制。"
赵默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朝所有人抬了一下手："先拆三组，各自研究一段地图和参数，十分钟后汇报，看谁先找出最短路径。"
人群动了。有人蹲下来在月壤上铺开手写的笔记，有人把终端屏幕调到最大亮度凑近了看，有人靠着墙根坐下开始默读参数表。十一个人分散成了三堆，像被风吹散的树叶各自落进了不同的角落。
林薇没有走。
她仍然站在那个蓝色球体的正下方。别人的脚步声在她周围陆续远去了，但她没有跟任何人走。她抬起手，指尖悬停在距离球体表面大约一寸的位置，没有碰上去，只是停在那里，感受着那股从球体表面散发出来的微弱的温热感。然后她往前推了一毫米，指尖碰到了蓝光编织而成的那层外膜。
数据流从她的指尖涌进去，又顺着她的手臂爬上了她的视线。她看见那些光点之间的连线在眼前分裂成更细的层级结构，像有人把一张原本折叠过的地图一层层展开给她看。七个光点之间有很多条连线，但她看见其中三条比别的都粗——它们形成了某种环状的、闭合的结构，首尾相接。
她盯着那三条线看了十秒。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发现了端倪的、细微的肌肉收缩。
"并联……"她低声说，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不是串联。"
她在原地又站了大约五秒，让那些数据流从视线中慢慢消退，然后转过身。赵默已经走出了十几步，正在走向陈胖子蹲着的那一堆。林薇看着他的背影，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巨墙前面足够传到他耳朵里。
"等一下。"
赵默停了。他回过头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她。
林薇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事实。
"我们可能——"
她顿了一下，像是要让这句话的重量完全落下来。
"——不用修七个。"
赵默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她，看了大约两秒，然后转身走了回来。他没有问她"你确定"，也没有问她"什么意思"。他走回那个蓝色球体旁边，站在她身侧，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向球体表面那些还在流动的连线。
"说。"
林薇抬起手，指尖在那三条最粗的连线上划了一个弧线。
"这三条线是联动的，"她说，"并联结构。激活任意三个枢纽，系统会自己修复剩下的四个。"
赵默看着那三条线，没有说话。他在计算——林薇能看见他的视线在那三个点之间来回移动了三次，像在核对某种几何关系。三秒之后他点了一下头。
"十分钟后汇报，"他说，"你第一个讲。"
林薇把手放了下来。她的视线从球体表面移开，落在自己刚刚触碰过蓝光的那几根手指上。指尖的触感已经消失了，像那一层温热从来没有存在过。
赵默已经转身朝其他人走过去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然后把目光重新转向那个正在旋转的蓝色球体。
七个光点还在跳动。但她的眼睛里已经不再只有七个了。
